侯耀文生前专访:回忆侯宝林 评点郭德纲

侯耀文回忆父亲侯宝林

上海五一黄金艺术周开演前夕,侯耀文,侯门之子、相声界大腕儿、亲率中国铁路说唱团主力莅临上海,为群英汇粹相声专场在上海大剧院演出做宣传。

随后,我逮住三哥做专访,他却跟我聊起了父亲侯宝林。侯宝林先生生前曾自谦“一户侯”,但实际上,他是中国相声的一代宗师。

曹:侯哥你好!

侯:你好!

曹:好长时间没有见你了,还是那么少性。

侯:谈不上少性了。

曹:我想侯宝林先生对于我们的观众来说是,他是一个艺术大家,可是我想知道在家里对您来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侯:过去咱们老说家严哪,家严就是父亲,家慈呢就是母亲。所以从这个称呼上来讲,就已经把父母就给定位了,家严——家里最严厉的就应该是父亲。实际上,在我们家里边呢,父亲你要说他严格,在专业上,在做人上,要求确实很严格。平常有一些零星小事要求也不严格。你想文革一开始,家里也给抄了,爸爸也找不着了,后来等我俩,爷俩儿再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学会抽烟了,要一般家庭里边,父亲肯定会阻止的,但是我爸也没因为抽烟说过我什么。所以我就觉得他主要是说严的话,应该是在专业上,在做人上,要求特别严格,甚至说是不容探讨的那种。

曹:说一不二。

侯:说一不二。在家里那绝对,我们家里又是满族人,然后又有它那种传统,所以你比方说在家里:你这个节目演的不对啊。他一说不对,我脑子里当时就有一种想法:我觉得我演的时候挺火呀。你知道吧?你那不对。不对,怎么不对啊?你不要问怎么不对,我就告诉你这样不对,我不希望你再走我走过的弯路。因为他自己也实践过,对不对?所以就是这样。他就用一种非常简单的办法来教导你的时候,年轻人就是说那您都走过了,我怎么就不能走一回呢?我也总结总结经验,但是我觉得从家长的那种角度,特别是从爱的角度来讲,有的时候他不希望你再走。

曹:可是有时候那些叔叔大爷告状告错了。听的不是耀文说的。

侯:告错了。我说您说的那不是我录的,我听过是谁录的。那也不行。马上家长那种不讲理的作风就出来了:那也不行。我说您要说不行,您教我。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然后他说,那行,让你妈先把身上给你说说。因为她学京戏里边有很多东西。让你妈把身上给你说说。我妈给我说完了,他再来给我说这个作品应该怎么去处理。

侯:你比方说过去,我们说过一段相声叫《口吐莲花》。

曹:前腿要弓,后腿要蹬。侯大法师您倒是喷呀。

侯:完了以后一喷出来,一朵大莲花,然后莲花开了以后里边站着一个小人,然后冲大家三鞠躬,祝大家身体健康。然后那个莲花在台上能转一圈,然后掉地上还是这滩水。他就说你为什么要这个小人啊?我说作品里就有了啊,别人这么演可以,可以糊弄别人,你为什么要这么演?本来这是一个假的东西希望能把它说真了,你非要把它说假了,人家还信你不信你。我说要是依着您呢?那小人就不能要。就是说你光用这个水喷出一朵莲花来还有可信程度。我真吸取了他的指示,然后我就把这个小人去掉了,但是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在沈阳,沈阳体育馆里演出,一天两场。等我下午演完第一场出来,居然间有一个观众在门口等着我:侯老师,您下午没喷,您晚上能喷吗?晚上您喷我还来看来。他当真了。本来那就是荒诞的一个蒙人的事,就为了教育他不要惟利是图,本来就是一个假的,他认真了,他真把它当成真的听了。所以这次教训给我的启示特别大。

侯宝林从小过着相当相当苦的日子,当过报童,推过水车,要过饭,11岁时为讨生路,被父亲送去北京天桥学戏。以后他由爱听相声,逐渐学说相声,最后成为集怪、卖、帅、坏技巧齐全的相声名家。

这段《醉酒》的相声家喻户晓,它起源于欧洲的一则笑话,著名指挥家李德伦把它说给了侯宝林听。侯先生妙手回春,点石成金,将它演绎成了中国相声的经典之作。

曹:按照过去的中国的传统习俗来说,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可是我知道侯宝林先生一直不赞成你们入相声这行,为什么呢?

侯:这个不干什么,不知道什么的难处。我举个不大成熟的例子,因为文革那会儿我翻了很多资料,毛主席那会儿跟他的儿子就说,你要多学自然科学。一个大政治家,一个伟人,让自己的儿子要多学自然科学,当然还有一句少过问政治。为什么?就是说不干什么不知道它的难度,不干什么不知道它对某一个人的要求的这种严格。所以我觉得毛主席跟儿子讲这段话的时候,毛主席这一辈子损失那么多亲人,历经那么多危险,最后虽然说成功了,但是给他留下的印象,真的是,作为一个人来讲,他得有多好的素质,可以承受那么多东西?所以我觉得像我父亲在告诉我的时候,他说过几次这样的话,第一相声太难了,到了后期的时候,他居然间能说出:我越干相声就越觉得没底儿。你想他干了一辈子相声了,而且已经是这个行业里的领军人物了。

曹:功成名就了。

侯:最后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曹:可是你还是偷着上外头演出去?

侯:因为我受我奶奶的影响比较大。

曹:奶奶跟你怎么说?

侯:我奶奶跟我说的是,人这一辈子什么东西都可以被别人拿走,惟独就是本事拿不走,所以你要学着,要长本事。所以你爸爸就是有本事的人,你要好好学。那么给我的一个印象,我知道有好多有本事的人,我也知道世界上有三百六十行,但是离我最近的还就是他。

侯耀文学相声不是由父亲逼迫的。而是和学相声的伙计们同睡一个大炕,边听边玩,没费吹灰之力学会的。1965年,他报考了中国铁路文工团。

曹:那既然父亲这么反对你们入相声这一行,你后来怎么又敢去报考专业的文工团呢?

侯:他反对我们入行,我以前不知道,一直到我考完试回来跟他商量我才知道。

曹:老先生第一反应是什么?

侯:第一反应就是不说话。

曹:绷着脸。

侯:绷着脸,不理我。我说我去考试去了。他吃饭,就没理我,继续吃。我说我考上了,还吃。说第三句的时候坏了,就是人家让我办手续呢。这就非去不可了。这还不是我愿意不愿意了,人家让我办手续呢。这时候他把那筷子啪就摔桌上了:谁让你去的?我说我们同学。我跟我爸说话有时候也很气人的,完了一抬头:上学去。

曹:毅然决然。

侯:毅然决然。上学去!

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侯:站起来就走了,就不吃了,就把我一个人撂桌子上了。然后我又赶快跑回单位找领导,我说:坏了,我爸不让我来呀。你甭管,你甭管,我们先把学给你退了,然后回去给你爸做工作去。然后就把学给我退了。

曹:就是在没经爸爸同意的情况下,先把学给退了。

侯:先把学给退了。

曹:这可是犯弥天大罪了。

侯:弥天大罪了。你把学给我退了,你们倒上家给我说去呀,他们出差了,我都没有见过这么损的事。

曹:那你怎么办呢?那几天。

侯:早晨起来,按钟点起床,背着书包,然后就上学去,表面就是去上学。

曹:实际上满大街遛跶。

侯:满大街遛跶。什么西单商场了,什么东安市场了,另外那会儿好像正在举办全国现代戏公演。然后我爸是文联的什么吧,反正那会儿是他们这种人,就打汇演那天一直到最后结束,每一场都有您的票,所以我就去看,数,今天找这十点钟哪儿有戏,然后抽出一张来,然后看戏去,然后中午看完戏回家,假装中午放学回家,吃中午饭,然后下午再找那票,再抽一张下午去看。

曹:那段时间父亲没有发现?

侯:没有,他认为我很乖。然后就这样在等那个铁路文工团的领导回来,我说你们快点儿吧,我都在街上转了一礼拜了。然后去了三回吧,头两回都让我爸给撅出来了,因为在我们这一界里吧,对我父亲都有那么一种……

曹:不怒自威。

侯:对,就带着那么一种东西。去的时候,我爸就说,不行让他上学去,这人家都没话可说了。站出来说,侯老师我们先走了。

曹:那时候妈妈是什么态度?

侯:我妈不能说话,因为她觉得我爸说的也对。我爸学过三个月的私塾,后来就因为太穷了,没有钱念书了。所以他这个年幼失学的心理呀,在他的思想当中……

曹:是一块心病。

侯:是一块大心病,特别是后来干了这个专业以后,你想这个搞语言艺术,他不是搞形体艺术,也不是搞杂技的,搞语言艺术的人,真的对人的文化底蕴要求太高了。他四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自个儿很吃力了。他得天天翻书,天天翻字典,天天看书,天天问人家字。所以这样一来的话,他就觉得耽误时间,那个时候要是上点学,何至于现在拿出这么多精力来再学这个呢?另外再有一个相声是个杂家的艺术,它要求中国的文学、外国的文学、历史上的、现代的、杂七杂八,各行各业的知识的书你都得看,特别是看文言书啊。所以像那会儿,我们家我爸为了研究相面的那段相声,他还得看好多相书,所以他跟那个算卦的碰一块儿了,《玄观》你看过么,那算卦的说:我没看过。《玄观》是专门讲玄学的那种书,所以他深知文化的重要性,他特别注意文化的那一块。所以他说过一句话:说相声也行,大学毕业了再说,这就是他最基础的观点了。

从相声演员的基本技艺来说,侯宝林先生认为至少有十二项,其中模仿别人唱腔的表演能力最重要,首先要学“对”,其次要学“好”,“留有余地,恰到好处,不要过头,宁可不足。”一个优秀的相声演员应该要趁精力充沛,风华正茂的时候,多下功夫,把最好的艺术贡献给衣食父母,永远做观众的忠实仆人。

曹:我听说您父亲侯先生为了演出啊,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顾。听说有一年你的小妹妹得了特别严重的病,而他依然是跟孩子道了别之后,还得出去演出。

侯:我妹妹就去世了那天,那天下午还就是我跟我父亲,四点多钟他从政协礼堂那儿可能开完一个会,我陪着他,然后中午吃饭的时候,剩了一个,咱们现在叫什么?叫酥饺一类的,就是它有很多层特别酥,里边有一点叉烧肉,就是那种三角,我到现在我看见那个东西我都不吃。六零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爸手里头拿着那么一个东西去看我妹。四点多钟到儿童医院看完她,我爸就说你好好养病,我妹妹那年才八岁。说你好好养病,我今天要出差了,等我出差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我来看你。我妹妹那会儿肾炎已经是每天只能跪在床上了,就不能躺着睡觉了,满脸都是浮肿的。当时回来以后应该是六点多钟的火车,我爸跟我看完她五点多钟刚过,我们家没有电话,楼上是我父亲他们说唱团的团长,白凤鸣先生家里有电话,我们家没有电话,拿起饭碗来刚要吃,楼上来人说医院来电话了,我妈当时脸色就变了,我爸说你别去,我去接吧。我爸就上楼了,就没让我妈上楼去接电话。我爸在楼上接完电话回来,跟我妈说了一句话:孩子没了。然后这就开始穿大衣了,穿大衣提着箱子走了,就跟我妈说了一句话,孩子没了。

曹:那你妈怎么受得了?

候:受不了也得受啊。所以说要给一个艺术家当妻子真的是很难。我妈当时哭得特别伤心,因为我这个小妹妹是跟我妈长大的。

曹:是特别特别亲了。

候:是的,因为这是最小的一个,我妈当时是想把我爸送走了,吃完饭赶快赶到医院去,就这么一会儿就没有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接完电话,在团长家哭了,接完电话没有回家哭,他怕我妈看见,在人家团长家哭完了以后,回来以后装着很坦然。若无其事的那种样子,事后当有人问起他来的时候,我听他跟记者是这么讲的,他说那边票都卖了,我不能为了我自己一个人的事让那么多观众受损失。当时可能在团长家里头,团长确实说:要不然这样吧,宝林,你晚一点去吧,把家里事儿处理完了再去吧。但我爸不是那种人,因为那会儿坐火车时间也长,赶到那儿就得演出,下车就得演出。所以他知道这一场晚会里他自己的位置和重要性,他也不愿意让观众失望,所以这种事情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侯宝林大师一直说自己能够从无名到有名,是汲取了相声界几代艺人的养料。早年他在天津演出时,没事就跑到其它相声场子去听相声,去偷艺。他认为一个好的演员,应该集各家所长,见的不小,见小不大,永远有一股属于自己的尊严和自信。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就本着这样的特质,多次去中南海为中央首长表演相声

曹:当年侯先生经常去中南海,给毛主席等中央首长说相声,毛主席特别喜欢他的相声,他回来给你说点什么吗?

侯:这叫政治任务,回来基本上是保密,可能跟我母亲回来有时候关着门说两句,跟我们不聊这个。只有一次是因为喝多了,半夜里他一敲门,我知道他反正星期三星期六中南海去演出,几点钟回来,差不多十一点钟,十二点钟回来。一敲门那就准是我爸,没别人。包括我们家那猫都知道我爸几点回来,到那个钟点准上门口等着去。所以他一敲门,我一看,他不进来,他冲我乐。我说的这是1960年,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他冲我乐。我说怎么了您?那已经是压制不住了,太兴奋了:毛主席今天请我喝茅台了。我说您喝了多少?一两一杯的,他这一比划我一看,我喝了十七杯。我说您喝醉了?没有,我还要回半瓶来呢。他觉得没喝醉。那一定是两瓶喝了一瓶半才够十七杯,然后还带回半瓶来。

曹:剩下半瓶来。

侯:因为你不知道,那会儿我是放了学到四川饭店给我爸拿号去吃饭。拿一个号等我爸我妈来,就是五点多钟,我放学四点多钟,先拿号去,拿完这个号,我爸我妈去,带着我吃这顿饭,不管花多少钱,就给四两酒,像五粮液一类的,茅台、五粮液,这四两酒我爸只能喝一半,拿小瓶得倒回一半来,倒回一半留着,当时不能在那都喝了。所以我就知道要回来这半瓶有多么重要。

曹:他抑制不住这种兴奋。

侯:在多么清醒的头脑的指挥之下,才敢给主席提:这半瓶给我吧。

曹:好谢谢三哥,谢谢您!

陈志亮
本文来源:东方卫视 可凡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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