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是李安的一面镜子

　　台湾资深影评人，《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　作者张靓蓓接受本报采访

　　李安的《色戒》今天在内地正式上映，当内地观众翘首以盼之时，一本关于导演李安的传记《十年一觉电影梦》却被摆在内地各大书店的最显眼的位置，并在上市第二天就登上传记类图书排行榜第一名。据悉，这是李安拍片以来出版的第一本传记，也是迄今为止他认可并授权的唯一一部传记。作为该书的作者，张靓蓓昨日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笑着讲述自己和李安结缘的故事，以及李安生活中的趣事。对于即将在内地上映的影片《色戒》，张靓蓓称这是李安的又一次突破，“他终于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了。”

　　第一次接触李安，一波三折

　　因为经费拮据，为求真实，李安从家里拿了许多东西来权充道具

　　长江商报：首先恭喜您的《十年一觉电影梦》已经登上传记类图书排行榜第一名了。

　　张靓蓓：啊？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内地的读者。

　　长江商报：这本书是写李安的，您认识他多久了？

　　张靓蓓：其实我认识他很久了，写这本书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10年了。我以前做记者时为了开发采访线索，认识了纽约大学电影研究所的一些朋友，李安刚好是他们的学长，总听他们提起他。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中国时报》报社，那时候他回台湾来领新闻局颁发的剧本奖。我那天刚好回去以前的办公室，看到李安正在主编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同事介绍说，这是李安。只记得他很腼腆，弓着背、苦着一张脸坐在那里(笑)，当时我匆忙地跟他握了个手，就赶稿去了，那一次没有深聊。

　　长江商报：那后来正式接触是什么时候呢？

　　张靓蓓：这个又话长了，第二年我想去纽约看春天 ，因为我很怀念当年在美国念书时首次经历四季分明的岁月。当时他正在拍《推手》，《推手》的副导演周旭薇是李安的学妹，我报社的同事也是他的好友，于是人在纽约的我去现场看李安拍片，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到达后，正好看到他拍郎雄的儿子砸桌子的那场戏，后来才知道砸掉的桌子就是他自家的饭桌，因为经费拮据，为求真实，李安从家里拿了许多东西来权充道具，从此他家有段很长的时间都没有饭桌。这次的纽约行，使我对李安的印象又多了一些，刻苦及压抑。当天晚上我去百老汇看《歌剧魅影》，回去之后接到李安导演打来的电话，说忙完了，可以聊聊，我当时还沉浸在《歌剧魅影》的气氛当中，不想工作，所以就没访问。

　　长江商报：等于说您拒绝了李安导演的电话采访？

　　张靓蓓：(笑)对啊，因为是朋友，所以我也就直话直说，可能太任性了，事后也反省了一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长江商报：这次之后才是你们真正开始接触了？

　　张靓蓓：是在他进行《冰风暴》后期制作时，我才第一次跟他做深度专访。1996年秋天，我刚好去参加纽约影展，就联系他的助理，那一次才是深聊，聊得很开心，也让我看到了李安的不同，虽然大家对他的印象是温文儒雅，但他创作时很精准，打蛇打七寸，掌握关键。

　　李安他们走上国际影坛，真是件很痛快的事

　　有一张他戴着墨镜、有点流气的照片，我说要用，他当时有点犹豫

　　长江商报：那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想到要写这样一本书？

　　张靓蓓：是因为我想对自己有些交代、有点累积。十年记者生涯，让我感触最深的是，每当和采访对象的思想有所碰撞、交流之际，每当进入他们的内心去欣赏其丰富的内心风景之时，真是件很享受的事。而日常的采访工作，受限于报导篇幅，顶多做个深度报导，但对华人电影创作者有个整体、深入的了解及书写，当时并不多，我个人觉得十分可惜，因为华人导演像李安、侯孝贤、杨德昌、陈凯歌等人走上国际影坛的这段日子，我躬逢其盛，看到东西文化平起平坐的交流，“五四”以来的梦想成真，真是件很痛快的事。若没有写下来，日子过了也就过了，船过水无痕，我觉得很可惜。对导演来说，电影是他们的创作，但在我看来，这段奋斗的日子，却是十分珍贵的文化史和电影史。

　　长江商报：这本书写了多久？

　　张靓蓓：3年，好累啊(笑)。因为书是用第一人称写的，仅仅是引用他的话还不够，那还差得很远，打个比方，你们出去采访，大家都引用被访者的话，但出来的新闻稿却各有千秋，因为思路是每位写稿者的，两者很不同。

　　长江商报：那在写作过程中，和李安时怎么沟通的？

　　张靓蓓：经常讨论，现在和他的讨论录音估计有150、160个小时。其实每次和他的访谈我都会用录音带记下来，并在后来反复听，既怕失真，听那个也觉得很好玩。

　　长江商报：书里还有很多李安的照片，是他自己提供的吗？

　　张靓蓓：对，很多他个人的照片都是从他家中收藏的众多照片里挑选出来的。当时我说要照片，他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很多照片来一起挑。有一张他戴着墨镜、有点流气的照片，我说要用，他当时有点犹豫，但是我想读者一定想看到他调皮的这一面，所以就坚持了一下，要过来了(笑)。

　　长江商报：有点流气？当他的面您也这么说吗？

　　张靓蓓：对啊，他也觉得那张好像不太好，但我说这样比较活泼，他就让我拿走了(笑)。之后他还讲述每一张照片背后发生的故事，他全都记得，记忆力特别好。

　　一个词概括不了他

　　《断背山》是我个人觉得到目前为止，他最好最成熟的一部作品

　　长江商报：与李安导演接触中，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张靓蓓：我记得有一件事情很好玩，有次在他家吃饭，他很喜欢烧菜，那天炒菜时他太太和小孩还没回来，他一面摘菜一面说：“我家老大很喜欢吃芹菜！”可是我看他却把芹菜梗都扔了，把叶子留下，我当时还心里纳闷﹕芹菜不是吃梗不吃叶的吗？是不是美国这边的吃法不太一样。也没好意思问。到了吃饭时，他太太一吃便说“好苦哦”，还问他“难道你不知道芹菜是吃梗的吗？”当时他也没说话，我在旁边也觉得尴尬，因为他太太说的是对的。不过至今我也没问他，那天为什么会丢梗留叶？(笑)。

　　长江商报：那如果让您用一个词来形容李安，您会选择什么词？

　　张靓蓓：我没有法这样做，因为一个词太简单了，而每个人都很复杂，仅仅用一个词是没有法概括的。就好像很多朋友看过这本书后，都说“好像李安哦”，我听到这样的评价反而会害怕，因为我不可能写尽一个人，他也还在发展、不可能被定性，这本书并不完全是他，而是部分的他。

　　长江商报：就您的了解，您觉得李安的哪部影片对他的事业成功起到决定性作用？

　　张靓蓓：我觉得《喜宴》、《断背山》还有《卧虎藏龙》都是。《喜宴》开创了一个很大的新局面，《卧虎藏龙》打开另外一个新局面，而《断背山》是我个人觉得到目前为止，他最好最成熟的一部作品，无论是艺术形式还是内容的表现上都恰如其分，简练成熟。

　　长江商报：《色戒》您看了吗？感觉如何？

　　张靓蓓：看了，相比《断背山》的简练，《色戒》比较复杂，比较繁复，不过这对李安来说仍然是一次大突破，他终于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长江商报：您是指《色戒》里的大尺度吗？如何看待他常规尺度的一再突破？

　　张靓蓓：其实这些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可以去面对，不需要回避，就看面对时如何去表达。一个艺术家表现的是赤裸的自我，而一个好的艺术品所展现的，就是那个赤裸自我最动人的一刻。

　　从另一个角度看电影发展

　　结果书出版后效果也很好，让他感觉到很善意、很窝心，觉得很值得

　　长江商报：李安导演看到您这本书，有什么评价？

　　张靓蓓：其实我当初告诉他要写这本书时，他还觉得没意思，因为觉得他要表达的东西都在电影里了。但我很坚持，我看出来有些东西很有意思，结果书出版后效果也很好，很多读者的反馈也传到他那里，尤其是文化传承及社会意义方面，回响最多，让他感觉到很善意、很窝心，觉得很值得，所以他在大陆的序言里跟我说谢谢，让我也觉得当初的坚持是对的(笑)。

　　长江商报：《色戒》11月1日在内地首映，您也会来内地举办签书会吗？

　　张靓蓓：他好像要去上海参加首映吧，那边也说要办一个签书会，他去就够了，分工合作(笑)，我现在确实走不开。

　　长江商报：最近在忙什么？

　　张靓蓓：现在手上有一本书在写，还有两本书找上我。是关于台湾知名电影录音师杜笃之的事，我觉得很有趣的是他和侯孝贤、杨德昌、王家卫、蔡明亮、关锦鹏、许鞍华等导演都合作过，唯独没和李安合作。

　　长江商报：这本书什么时候会出版呢？

　　张靓蓓：正在电影杂志《I Look》连载，这期正好讲到杨德昌导演和杜笃之的合作经过，而11月6日正好是杨导的生日。

　　记者　刘莉莉

　　

(本文来源：长江商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