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后人生多次归零(组图)

　　◎文/本报记者 王媛

　　◎凤凰卫视《冷暖人生》主持人 陈晓楠 ◎供稿/《冷暖人生》节目组

　　三十年前，卢新华的小说《伤痕》轰动全国，掀起了中国当代“伤痕文学”的思潮。1978年8月11日，上海《文汇报》用一个整版刊登了一篇7000余字的短篇小说，小说的题目叫《伤痕》。因为《伤痕》，当天的《文汇报》加印至150万份，当时有种说法是：“全国读者的眼泪足以流成一条河。”这个当时复旦大学中文系年仅24岁的新生一夜成名。

　　不久，有关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在美国的一家赌场当发牌手，有人说他因做股票期货不名一文，还有人说他在洛杉矶的一个小镇上蹬三轮聊以度日。种种传闻把这个“伤痕文学”的代表描绘成了一个悲情人物，而二十多年后，当卢新华坐在凤凰卫视《冷暖人生》的镜头前时，却有全然不同的一番描述。卢新华近照 ◎供图/周魁

　　 2008年07月03日标题：《伤痕》后人生多次归零

　　办墙报拿《伤痕》交差赚无数眼泪

　　办墙报拿《伤痕》交差赚无数眼泪

　　1977年，24岁的卢新华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复旦大学中文系。此时的中国刚刚从“文革”的梦魇中醒来。入校两个月后，卢新华开始动笔创作他的第一篇小说，小说的题目叫《伤痕》，描写了一个叫王晓华的女青年，“文革”中和被打成“反革命”的母亲决裂，离家出走。八年后重病中的母亲获得平反，渴望见女儿一面。而当在农村插队的王晓华赶回家时，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

　　六七个小时含泪写完《伤痕》

　　卢新华：大概是星期六，我回到上海未婚妻的家里，趴在一台缝纫机上写了大概六七个钟头，一气呵成，两只眼睛最后已经看不清写些什么东西，完全被自己这个故事打动了。

　　陈晓楠：觉得自己心里溢满了东西？

　　卢新华：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在记录一件事情。记录完了最后自己也被打动了。

　　陈晓楠：写完了以后特痛快吧？

　　卢新华：特痛快，觉得写完它死都可以了。不过，当我含泪写完《伤痕》把稿件交给老师，希望能够推荐发表时，老师很快把稿子还给了我，告诉我这篇小说有很多问题，发不出来。

　　陈晓楠：哎呀，这一盆凉水泼下来。

　　卢新华：当时很多人都不再写这样的东西了，因为只有像我那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才会用这种方法写。

　　很多人一边看一边流泪

　　陈晓楠：你在写当时社会很另类的东西。

　　卢新华：肯定是另类的，按进步青年的要求王晓华绝对不是的，所以我这样一想也是的，跟整个时代是不协调的，所以后来我就很失望地把这篇作品锁进抽屉里去了。直到一个多月后，学校小说兴趣小组的同学办墙报急需稿件向我约稿，而我几次动笔都写不下去时，才又想到了《伤痕》。当时想还是拿《伤痕》去交差吧，你要就要不要就拉倒。交出去以后大概隔了一天，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我听到外面走廊上熙熙攘攘的，声音也很嘈杂，后来我去洗脸刷牙的时候看到我们那个走廊里面很多人围在那儿看墙报，再仔细一看绝大多数人都在看墙报头版位置上的那个作品。我一看这不是我写的嘛，而且看到很多人一边看一边流泪，一边拿着笔在那儿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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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当三轮车夫“挣”来一张罚单

　　做发牌员成了赌场一景

　　《文汇报》发表后报纸几乎买不到了

　　陈晓楠：就这样引起了《文汇报》的注意？

　　卢新华：对，经过近四个月大范围征求意见，《文汇报》编辑部给我的小说提出了十六条修改意见。比如：我当时写的车上有一对回沪的知识青年他们正侃侃而谈，现在互相依偎着睡了，结果这句话要改成：一路上他们兴奋地谈抓纲治国以来的一年的大好形势。你说这可能吗？这不是假话吗？怎么两个年轻男女会在那儿谈抓纲治国的形势，这就是我们时代的局限，我们是没有办法的。

　　陈晓楠：在《文汇报》上发表以后状况如何？

　　卢新华：当时发完以后我要买点报纸送人都买不到了，后来我一个同学陪着我骑着自行车跑了很多地方，最后从一个小邮局里面把最后的一点报纸全买了下来，大概是几十份报纸。1978年8月11日，《伤痕》发表在《文汇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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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当三轮车夫“挣”来一张罚单

　　做发牌员成了赌场一景

　　第一次当三轮车夫“挣”来一张罚单

　　卢新华一夜成名。1982年，他大学毕业有多种选择，可以去上海市委当官、可以到军队当中校作家，最后，卢新华选择到《文汇报》工作，成为文化记者。谁都没想到他不久便辞职了，到深圳创办了一家实业公司，没过多久，他便决定去美国淘金。

　　因吹牛找到蹬三轮的工作

　　陈晓楠：离开中国意味你要放弃所有荣誉。

　　卢新华：比起被人们关在鸟笼里当只鸟养，我宁可像猪一样在污泥里边待着。

　　陈晓楠：当时归零到什么程度？

　　卢新华：我带了有五六百元美金，这是全部家当。到了美国，交完房租和学校的注册费，已身无分文，靠向朋友借钱度日。一天，我看到一些白人蹬着三轮车招揽游客，听说干这活收入不错，我就循着广告走进了一家公司，申请做“三轮车夫”。我跟老板吹牛说我家就是开三轮车店的。

　　陈晓楠：真敢说。

　　卢新华：以前我以为二轮车都会骑三轮车能不会骑吗，但真的骑上这个时候你要往左边去它偏要往右边去，这个和二轮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还好老板在楼上他没出来看，一看就露馅了。

　　靠蹬三轮养活的全家

　　陈晓楠：做生意时你好意思吆喝吗？

　　卢新华：开始也不知道吆喝，后来才知道（英文）要喊一喊的，要很优雅地用手甩一甩，有人就上来了，但怎样找钱和收费就不知道了。对蹬“洋”三轮的生意一无所知的我采取了“守株待兔”的被动战术，但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来的不是客人，而是警察。警察说我这个灯要打开的，灯没打开不行，然后“啪”一张罚单，当时心里就很难过，我一分钱还没挣就来了一张罚单。那时候只想挣到钱，什么面子都没有啦，你不挣钱怎么养活自己呢。半年后，我的太太和孩子也来到了美国，我靠蹬三轮车养活了全家，拿到了硕士学位，在美国我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美国的三轮车，它还帮我放下了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光环，现在一谈到三轮车我眼睛就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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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当三轮车夫“挣”来一张罚单

　　做发牌员成了赌场一景

　　做发牌员成了赌场一景

　　大学毕业后，卢新华在一家图书公司做了三年业务经理后，开始办公司、做期货，投资股票，但投资行为相继失败。压力逼迫他选择了去洛杉矶的一家大型赌场做发牌员。

　　赌场的间隙时间就拿出书来看

　　卢新华：那时候我又归零了。有一次偶然在做金融期货的时候认识一个人，他在洛杉矶有赌场，收入也不错，我觉得这个蛮有意思，而且我自己也喜欢玩玩牌，后来就去了赌场。

　　陈晓楠：这个发牌的技巧很难吗？

　　卢新华：你在做这个的时候脑子是不能走神的，这些来的人都是职业赌徒，赌的越大你越要小心，出了错很麻烦。后来我发现有人围观看我，国内也有人在美国看见我，他们就写了这文章，然后大家知道这个赌场还有个卢新华在这里，都成一景了。

　　陈晓楠：这个消息传回国人家会说卢新华怎么好像混得不好，你当时没有这种担心吗？

　　卢新华：我没有想过这个混得好不好，我还挺得意的，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做，不是一个光靠写作才能生活的人。

　　陈晓楠：我听说你在赌场的时候每半个小时的间隙就赶快拿出书来看。

　　卢新华：上海原来有一个作家叫俊青，他有一次在赌场忽然大叫起来，因为我休息的时候坐在那儿看《金刚经》，他就用上海话说这很荒诞。很多书我都是在赌场看的，休息时间别人在消磨时光的时候，我在那抱一本书看，赌场是一个最物欲的场所，是金钱流动的场所，我在看一个最精神化的东西，我会很快地从这个最物化的世界里脱离出来，到一个完全精神化的世界里面边去。

　　我只不过是执笔《伤痕》的人

　　陈晓楠：你现在怎么回看你的起点，就是《伤痕》那个小说。

　　卢新华：这个我倒没有好好去回忆。

　　陈晓楠：现在再谈《伤痕》你是什么感觉？你愿意让人们提吗？

　　卢新华：今天如果让我回想三十年前，我会这样想《伤痕》不是我写的，只是标了一个我的名字，《伤痕》是无数个中国人用他们在“文革”当中的那些凄惨的遭遇，用他们的经历来共同完成的一部东西，我只不过是一个执笔者。我不写也有别人写，但是很幸运，命运选择了我来执笔，来完成这样一件事情。

　　 2008年07月03日标题：《伤痕》后人生多次归零

　　第一次当三轮车夫“挣”来一张罚单

　　做发牌员成了赌场一景

　　对话编导

　　三轮车、赌场生活让他感觉更亲切

　　卢新华这期节目的编导在拍摄之余给《青年周末》记者讲述了拍摄之外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该节目编导告诉记者，之所以会选择卢新华这个人物，是因为《冷暖人生》要做一个关于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小专题，这是其中一期。而卢新华是“伤痕文学”的代表人物，“伤痕文学”又是改革开始初期，人们思想解放的一个产物。

　　“卢新华的经历很有时代的代表性，他下海去美国经商，赶上了当时的出国潮，就像《北京人在纽约》里演的那样，在美国要打工挣钱，他个人追求的是一种自由。我们想通过卢新华的故事展示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命运的一些变化，展示人性的一些变化。”编导说。

　　“联系卢新华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卢新华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明星，有些媒体采访他还是在问他八十年代的作品，他不是很愿意多次重提。”《冷暖人生》节目编导约了卢新华长达两个月的时间才约到了来之不易的专访时间。而且，这是卢新华第一次在媒体上直言这些年的辛酸苦辣。主持人陈晓楠经过5个多小时的采访后，卢新华打电话给节目编导说：“我很多年压抑的一些话，说出来之后仿佛有一种释怀的感觉”。

　　该编导透露在谈到小说《伤痕》的巨大成功时，卢新华相当平静，而反倒是讲到三轮车、赌场经历的时候，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似乎那段生活让他感到更亲切，他谈笑风生，看不到任何苦涩。“有时候，他看自己的生活像看某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卢新华说，任何生活，只要是自己选择的，就要坦然受之，放下了高低贵贱之分，人就自由了。他不后悔人生的任何一个选择。我记得最后，在节目录制完，他要离开的时候，卢新华对陈晓楠说了这样一段话，他说：‘人生其实很像是进电影院看电影。’”编导意味深长地说，“近年，卢新华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频繁往返于上海与洛杉矶的两个家之间。半年时间在上海读读书，见见朋友，写自己的小说。半年时间回美国陪老婆孩子。卢新华说，自己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而当作家能够及格就行。”

　　 (本文来源：青年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