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易娱乐独家报道
6月20日,在14个月后,林生祥与大竹研二度来到广州,正式展开新专辑“野生”弹唱会中国南方巡演。而这同时也汇入了《城市画报》策动发起的‘荒岛音乐会’第一回合 。与去年相比,今年减去了北京站,增加了深圳、厦门站,这样的行程安排更符合《野生》专辑‘南方’刻画的地域特定性。同时也更加证明大大树策划音乐会的侧重点在质而不在量。但有一点也令人遗憾:中国南方有那么多城市和乡镇,也有那么多客家人的群落,却为什么没有留下‘野生’的足迹?看来,我们的传播还应该为各种不同的声音多疏通管道。当晚7点半,300多名乐迷和‘媒人’(媒体人士)在蓝宝石展艺馆再次聆听到客家音乐,很多人对这场音乐会已期待很久。这可能也是客家歌有史以来在广州最响亮的一次发声了。去年是100多人,今年是300多人,形势发展似乎令人乐观。在一年无数的演出中,这300多人为什么会来听客家歌——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这也许是本篇报道第一个想追踪的话题。
受大大树和主办方的邀请,广东海丰县二人组合‘五条人’成为林生祥与大竹研‘野生’广州弹唱会的开场嘉宾。至此,‘五条人’也顺利的成为继王磊、沼泽之后广州制造的又一个被全国乐迷熟悉的符号。‘五条人’演出了20分钟,对于大部分乐迷来说,他们演唱时所用的海丰福佬话可能是客家歌之外另一种听不懂的话。不过,当‘五条人’成员之一阿茂盘腿坐在椅子上如拉家常一般的弹唱时,他们质朴的歌唱内容和乡野的音乐表情依然让人们的掌声一次次热烈的响起。在唱《换港币》之前,他们说这是他们海丰老家一个老头的故事,而现在,换港币已经不流行了,大家改换美金了。他们又唱了那首保留曲目《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现在听起来,那沉着凝重的基调更显大气,这时候的‘五条人’不再戏虐,平静与淡定之间的从容,也许是更让人忘记不了的。今年夏天,‘五条人’的第一张专辑即将发表。但愿,这是岭南乐派又一线年轻的生机。
林生祥和大竹研上场了。和去年来广州一样,林生祥依然穿着一条暗红色的他美浓家乡自产的土布宽松长裤,一件绿色的体恤衫;大竹研穿着同样的暗红色体恤衫,戴着绒线帽,两人辉映着一股浓郁的野生气息。从2006年合作《种树》至今,可以相信,林生祥和大竹研已经建立了深厚的音乐情感。在‘野生’广州站的现场上,从他们一边表演一边对视会心微笑的情形就可以透露。他们带来的第一首是《让我跟》(客家话叫《分捱跈》),男孩和女孩童年嬉戏的真实一幕,在林生祥完全陌生却又充满亲切感的语言和歌声中准确的还原。这是一种更细腻,也更注重细节的童谣。这样的童谣,在人已长成成人之后,依然会在深夜的迷梦里蹒跚而行。为了让观众了解作品的内容,弹唱会的每首歌都打出了普通话歌词。音乐会的主题曲《野生》响起了,林生祥09年新专辑《野生》的‘女性’主题终于曝光。当舞台的幕布上打出“哀哉妹落地,要养是多余,想送不放心。自顾自大像放生,命运自己担”的歌词时,不知台下的男性观众和女性观众会是怎样各自不同的感受。男孩和女孩的童真画卷在另一首《莫哭》(客家话叫《莫嗷》)中再次定格。“女孩,不要哭,我带你去拔花生。花生都是泥,你要嫁给我。我带你去看猪,母猪头晕晕,猪哥口水喷。”这样口语化的歌词放入作品中,更显音乐的生动。林生祥越唱越放松,而大竹研的吉他表现也自然的随着作品或酸楚或开怀的不同主题而依次变更,你可以从他们一个个微妙细节中的对话感受到音乐最自然的呼吸。这样简约的音乐,这样简单的心情,我们不知已多久没有听到了。
弹唱会在延伸,而歌中的女性也在相应的成长。林生祥唱出了一首他家族中一位女性的青春之歌《姑姑》(客家话叫《欧巴》),作品刻画了她在即将嫁人之前复杂的心情。林生祥说自己性格里就有阴柔的一面,他很愿意自己在音乐中可以站在女性的角度去感受她们的心事。很幸运,我们的时代有这样勇敢和执着的音乐人。
接下来的《分家》则特写了女性在家族惨痛事变中卑微的地位。分家,这一古老的中国家族习俗,我们上一次得知应该是在1982年中国著名农村喜剧电影《喜盈门》。之后出场的是《野生》的结尾曲《问南方》。
林生祥还加唱了他的2首女性之歌旧作,分别是来自2006年金曲奖专辑《种树》中的《妈妈,我们来跳舞》(客家话叫《阿姆,涯等来跳舞》)和2004年金曲奖专辑《临暗》中的《细妹,汝看》。这样,‘野生’南方巡演的女性之歌主题就更显详尽了。在《细妹,汝看》时,林生祥让大家和他一起合唱,但人们在第一次唱客家话时还是有些腼腆。唱《妈妈,莫惊惊胆胆大》之前,林生祥说《分家》曾经让他的妹妹听得掉眼泪,但他的母亲却不太喜欢这首歌(可能她觉得太惨了),但《妈妈,莫惊惊胆胆大》这首专门为她写的歌经让她很满意。这是一首反映台湾普通养殖户辛苦劳作却仍要面对各种苛政和刁难的底层人民之歌,当它在高雅的艺术厅响起时,倍显音乐和现实复杂的关系。林生祥说自己很高兴有两首歌被家里人喜欢。一位音乐人的自豪正是从这人与人关系的基本坐标发源的。
林生祥说自己的母亲没读过什么书,但她是一个很自信的人,她曾经对她的儿子说,你们7年才读一个博士,我养猪养了40多年,那我不是超博士了。
林生祥说这次来广州,发现广州和高雄很像。高雄也是工业大城。他还发现木棉花是广州的市花,接着他唱出了新歌《木棉花》。(真是奇怪,广州这么多民谣音乐人和乐队,却没有一个人为我们的市花写一首歌)。作品《转妹家》是写一位姑婆在临终之际,却惦记着让家人把她赶快载回到娘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看到黑暗,莫要进前,看见光明,佛祖来揽。”最后一首是《南方》。南方的人身在北方,但心记南方。“夜半紧张,我响起南方,心头乱扯扯。”在思考已近乎停滞的一个个瞬间中,笔者突然发现,无论林生祥的作品潜入到多么沉暗的谷底,也无论歌中那一个个主人公的心情多么失落,但只要大竹研的吉他一响起,我就依稀看到:原来林生祥的每一首歌里都在缓缓升起一束阳光。大竹研一直温暖流淌的吉他声加重了作品立意和表现力之间的反差,他在每首歌表演结束后都非常谦虚的向鼓掌的观众点头致谢,这一点给笔者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音乐人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接收到聆听者的心情,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而笔者事后还得知,笔者的两位女性朋友在现场听到《姑姑》、《转妹家》时已情不自禁的流泪了。这样的回馈,已远远超越了流行音乐制作的预算。
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林生祥和大竹研重新回到台上。看来他们真的很好‘骗’啊!台下有人喊出了《风神125》的歌名,他们就真的开始唱这首歌了。林生祥说,通常这首歌的前奏响起时,大家就会鼓掌的,因为它可是名曲哦。
在演出后的第二部分‘唱后畅谈’中,第一个提问的是一位客家阿姨。有意思的是,她刚开始还用客家话提问,后来就自动变为普通话了。她说很高兴看到林生祥为客家音乐文化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这样有点‘另类’的赞美之词让林生祥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林生祥说,1981年,一位古巴的吉他手在一张叫《无援》(音读)的唱片里第一次涉及到客家音乐。一位观众问林生祥最喜欢的鲍勃·迪伦的一张专辑是哪张,林生祥问答说自己最喜欢的是他2006年的《Modern Times,他觉得鲍勃·迪伦在这张专辑里的表现达到最佳境界,乐手们的素质也是最优秀的。林生祥说对于音乐人来说,创作要懂得懒散的节奏。鲍勃·迪伦用了27年时间,才达到了这一点。令人惊讶的是林生祥接下去的一个观点,他认为99.5%的音乐人在自己的演唱会上享受不到音乐。但他说他觉得今天音响师把音色调得很好,他在台上听到大竹研的演奏时觉得很棒,不知台下如何。
在谈到创作周期时,林生祥说他每个时期都会表演那个阶段写的歌,演出过一段时间后,他就会对自己的旧作感到厌恶,于是开始重新写一批歌曲。“我以为我的新歌一定比我的老歌更加好”。林生祥透露《野生》在2008年8月就录制完成,到今年4月才把后期制作完成。在今年3月的碧潭音乐节上,他们已经演出了《野生》中的新歌。林生祥说制作人钟适芳从来不会问他一首歌的长度有多少,而《风神125》(9分49秒)和《菊花夜行军》(8分46秒)这种长度的歌不会在电台里播放,也不会成为大家传唱的流行歌。林生祥说大大树虽然是台湾一家很小的厂牌,但他觉得它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唱片公司之一,而且有钟适芳这么好的制作人,而他又签约它的旗下(这时,钟适芳则含笑向林生祥挥拳,似乎要阻止他说下去)。从林生祥微笑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自豪和幸福已溢于言表。他还谈起了原住民话题,他说原住民有那么强壮的跳舞文化,他们觉得生活可以有歌唱,有舞跳已经很幸福了。所以他们打仗会节节败退(看来艺术和武术往往不能兼得)。在问答一位观众关于吉他在林生祥音乐中角色的问题时,林生祥说2006年他去日本冲绳向三弦大师平安隆学习演奏三弦,期间认识了大竹研,虽然大竹研年龄比他小,但却是他吉他上的老师。他说有些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确立了自己的风格,就成为了优秀的音乐家。但有些音乐人认真工作了一辈子,仍没有建立起自己的风格(这个问题,内地的音乐人不知会有怎样的理解)。
林生祥说钟适芳已告诉他,今年的流浪之歌音乐节(9月底到10月初举行),他要用月琴进行表演。也许,林生祥的下一张专辑会多了一个角色。一位观众问林生祥平常演出主要是不是在酒吧、音乐厅和户外音乐节进行,并问他一年大概演出多少场。林生祥说他主要在Live House演出,但台湾的Live House并不多,而他在台湾演出时的观众也不是很多。但只要是适合的(场所),就会去。林生祥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客家人很幸运,因为客家话已经很接近音乐,他可以充分享用客家话这种丰富的资源。
其实,每一种方言,不都是很接近音乐吗?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统一的去用标准话去创作音乐呢?
野生,不但意味着原始,还应该是一种延伸的精神。
(文/邱大立)
(本文来源:网易娱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