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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与我一起沉醉电影的人

2001年07月05日02:17:24 网易报道 一只工蚁

  两年以前,我与那个叫Angela的女孩在一个后来名声大噪的电影网站中的聊天室邂逅。一开始,有好几个人在一起聊。慢慢的,发现就只剩下我们俩。于是相谈更欢。我们都是那种痴迷电影近乎疯狂的影迷。为了心仪的电影,我们会不计代价。我们可以从我们住的离市区很远的地方辗转换车到乍浦路一个狭窄的礼堂去挤一场电影大师的作品欣赏。

  可是我们却一直没有见过面。我们都是那种愿意相信缘分的人。我们一直拒绝刻意的相逢。

  所以即使我们约好去赶同一场的电影,我们也不见面。只是在电影的中间,我有时会神思恍惚。觉得那个冰雪聪明的Angela就在身边。

  Angela在读大三。每周周末回到家的时候,会准时收到我的邮件,然后以她惯有的幽默给我回复。我们谈的最多的就是电影。互相交换最新的电影信息。以及对某部片子的评价。Angela的影评一直就是那样尖锐和直接,触动内心的深处。后来,我阅读她的更多的文字。感受到了她的超乎年龄的坚定和任性。

  她的最后一个学期。因为她的出色的外语,也因为对电影的痴迷,Angela被学校派出成为国际电影节评委会的首席翻译。

  这个城市举办的国际电影节,我一直视若鸡肋。乱哄哄的组织者。滥竽充数的参展影片。混沌不清的评选内幕。寥若晨星的偶像人物。最令人困惑的是电影节从来就没有主题。所以除了给那些票房日渐委顿的院线短暂地增加了一些收入外,激不起真正影迷的兴奋。

  可是,这丝毫不影响Angela全心投入的热情。

  因为只有电影节才如此之近地贴近了我的梦想。她在OICQ里回答我的困惑。

  我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我微笑着回复。

  那是她生命中闪亮的日子。每天沉浸在电影的世界中。写无数的影评文字。编辑电影节的会刊。Angela不知疲倦。体力虽然透支,可是精神愉悦,文思灵动。我收到的她在电影节期间抽空写给我的邮件,快乐洋溢,激情澎湃。

  我后来知道这是因为电影。也因为突如其来的爱情。

  是她在电影节期间工作上的拍挡,一个帅气的男孩和一大捧新鲜欲滴的玫瑰征服了她。

  Angela第一次坠入情网。

  Angela其实是一个晚熟的孩子。大学寝室里每晚的卧谈会上,邻席女孩为从各自男友处听来的并不隐讳的荤段子笑得前仰后翻的时候,Angela还在一脸惘然的迫切地追问为什么。Angela因此成了她的校园里到大三还保持独来独往的为数不多的女孩之一。

  那年电影节后,我与Angela也几乎失去联系。她第一次没有及时回复我的邮件。让我想起她沉醉爱情的样子。被爱情滋润的Angela我想一定是美丽的。

  恋爱让人疯狂。即使是Angela 那样一贯坚守和顽强的孩子。何况她面对的是工于心计和极具技巧的爱情杀手。到年底,我们又一次在网上相遇的时候,我见到的Angela已经伤痕累累。

  那个外表帅气的男孩在终于获得Angela的视若珍宝的身体后,如出一辙地彻底隐匿,如同在人间蒸发。Angela辛苦尝试所有方法,却没有任何回音。Angela几乎绝望。
 
  我们终于见面。是我的提议。只是因为担心Angela从此轻视自己甚至自暴自弃。在香樟花园的一个逼仄的角落,我读到了Angela眼中最深的无奈。混杂的Cappuccino和柠檬红茶的气味。以及香水和烟草味。气氛暧昧。情绪迷离。

  Angela提及出国。逃避吗?我追问。没有答案。Angela只顾低头玩弄她手心的玻璃杯。玻璃杯被轻轻转动时散发迷幻的光线,折射出决绝的意志。

  当张曼玉展示的紧身高领旗袍在上海开始风情万种并成为时尚的一面高扬的旗帜的时候,我们约好一起去看《花样年华》。Angela几乎已经从爱情伤痛中恢复了她原来的灵动活泼的样子。

  但在永乐宫的小厅,Angela一直静静地看张曼玉和梁朝伟的每一场对手戏,几乎目不转睛,不和我说一句话。我们后来去钱柜唱歌,我点了孙楠的《你快回来》,刚唱第一句,Angela已经痛哭失声。在我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梨花带雨的Angela钻入了我的怀中。

  我以为受过伤的Angela爱上了我。

  当天失眠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秋凉如水。我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烟雾迷朦中都是Angela的身影。我发现自己却真的爱上了Angela。

  我们已经走得很近。下了班几乎形影不离。直到晚上我送她回家。我们还在一起常常讨论电影。或者下了班去我们周围的音像店淘我们心仪的影片。难得遇上大师级的经典之作,我们兴奋难抑,会有一番小小的庆祝。

  在新世纪狂欢的第二天一早,我送Angela回家的时候,终于见到了Angela的父母。我已经听说他们的辛苦历程。因为早年插队去了遥远的东北。回城后一直没有理想的工作。几年前成为了这个城市里以百万计的下岗工人队伍中的一员。他们虽然衣着无殊,可是感觉得到精神压抑。更惊讶的是我感觉到了他们的客套下面对我的冷淡。我并不知道为什么。

  Angela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也再没有提起她的父母。我们照样常常在一起。即使我们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彼此探求的时候,Angela也是一贯的隐隐地淡然。犹如漫不经心的作业。并不在意快乐或者其他。

  只是有一回,Angela突然摇醒因为身体极度困乏而陷入沉睡的我,认真地问,Dolf,我们是在做梦吗?我摇摇头,握紧她的手,翻身继续入睡。Angela却一直睁着眼睛。她真的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可是她清楚地记得那一次剧烈的疼痛来自身体深处。梦想里的那位白马王子的容貌虽然模糊不清。可是痛楚却永远清晰可鉴。每一次想起,都会疼痛不已。

  情人节的那晚,我订座在锦亭。菜上齐的时候,我取来了事先准备的99枝玫瑰。我说,嫁给我吧,Angela。Angela却突然变了脸色。我说要嫁人了吗?要嫁也不会嫁给你。我肯定一下子懵了。神情呆滞。气氛顿时尴尬。

  不知道这顿晚饭最后如何结束的。我们走出锦亭的时候,谁都没有提起那束玫瑰。服务员有些惊诧地目送我们离开。身后那一大捧鲜艳的玫瑰坐落在青铜色的桌台上。暗黄的烛灯下格外落寞凄清。

  Angela有一些歉意。小心地找些话题。我们走在常熟路,她回家的方向。两旁的梧桐树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我们没有说话,穿行在斑驳树影之间。我们的身影交错,却永远没有重叠。我第一次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们整整半个月没有联系。期间,我接到过一个电话。我的手机只响了三声。来电显示是Angela。我犹疑了一会,再打过去时,却一直占线。

  我知道其实我和Angela几乎是同一类人。心气高傲。内心敏感。外表倔强。我们可以简单地交出我们的身体,却永远坚守自己的灵魂。我们沉醉于我们的梦想,可还得面对现实每时每刻的击打。即使伤痕累累,我们仍然选择坚强。我想,象我们这样沉醉于电影的那一类人可能都是这样的吧!

  早春三月。还是寒气逼人的季节。新的一周开始的第一天,我收到了来自Angela的Email。

  “Dear Dolf,

  很快我将离开这个城市了。我的父母——你见过的,我还知道其实你并不喜欢他们。正如他们无法接受你一样。他们帮我找了老公。澳籍华人。他现在在澳大利亚飞来上海的航班上。我们没有见过面。可我想我会嫁给他,然后一起去澳洲。

  我不知道他们做得对不对。我想他们也有选择幸福的权利。你知道的,这些年,他们实在很辛苦。我不想他们永远为了生计奔波。我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我别无选择。

  这段时间以来,似乎已经习惯了每天在我的生活中有你的存在,每天的问候,每天的关怀,每天都知道你在哪,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你偶尔的脾气,和你的浮浮沉沉的郁闷。

  Im so sorry,Dolf.因为我的拒绝。可是我拒绝是因为我爱你。真的。

  如同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那些爱情电影的结局一样,比如半生缘里的曼祯和世钧,比如甜蜜蜜里的李翘和小军,再多的缠绵,都会过去,相爱的人最终也会分开。所以我宁可选择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自由的。也许只有这样,相爱才可以永远。

  每个人其实只是自己的星星。自己来,又自己走。永远都是擦肩而过。永远都会失之交臂。

  比如亲人,比如朋友,比如爱人,也不过是另一颗偶尔辉映的短暂的星星而已。

  想起衡山路。想起香樟花园。我所有的落寞都已经遗落在它的门堂。它们深深浅浅地种植在那些角落里。有人拾起它们的时候,会化成云烟,随风而去。

  记得所有的故事。记得所有的人物以及它们的出场。记得每一个起转承合的地方。以及我们当时的犹疑和踌躇。多少年以后的某一天,不经意地走过,我知道我们的心深之处,有样东西仍会顽强地抽动。也许只一下,但一定会疼痛不已。

  记得我们的每一场电影。记得我们沉醉电影的所有日子。

  为你祝福!永远!

  穿过那一个时空的隧道。我们何时重逢。我们何时欢聚。我期待那一天。

  你的Angela”

作者:一只工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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