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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Vmaker的素描之一:周乐安

2001年07月31日19:07:44 网易报道 孙韬

  周乐安是从法国来的,本名Ann,中国同学顺口就把她叫成安娜,于是大家都叫她安娜。安娜小时候在台湾呆过一段时间,认识台湾的注音符号,也会写繁体字。我认识她的时候还在上学,大家都很年轻,青春洋溢,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她在电影学院的表演系进修。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玩大概是和很多朋友一起坐车去首都剧院看革命样板戏《沙家浜》,我坐在司机旁边,那个时候北京的出租车还是面的,就是黄色面包车。下车的时候每个人出自己的一份车费。周乐安一路上都在吃一只冰激凌花心筒,她告诉我她没有零钱,然后看着我的目光又看看自己的花心筒,伸手把花心筒递给我说给我吃,算是交了车费。进场以后,大概我们坐得不是地方,坐到了什么保留的座位上,有人叫我们换座位。安娜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的翻到后面一排座位,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如此地不拘束,当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我们还曾经在留学生的宿舍里吃过一次由一位擅长演奏布鲁斯口琴的意大利留学生做的意大利面条。那一天大概有点下雨,反正天是灰蒙蒙的。我穿了一条有很多破洞的牛仔裤,里面还穿了一条白色秋裤,安娜看着我的裤子呵呵直乐,反正现在我是没有勇气如此穿着。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谈到她在法国的生活,男朋友,在中国的同学等等。这次聚会以意大利浓咖啡做结。从此以后我有很多年都没有见到安娜。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不自信还是什么原因,我觉得安娜有时候也太过客气,而且有点疏远。外国人在中国的生活永远有不足为中国人道之处,尤其是西方人,我不知道我的校友还是同胞有没有给安娜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让她和人的接触显得生分和有距离。毫无例外的,她洋溢的青春活力让我想入非非,我在《因DV之名》中说道,电影学院很多同志对安娜很有想法,其中自然也包括我,这和其他很多次的想法一样也不了了之,我的青春似乎有一点寂寞。

  几乎四年之后,很偶然的参加在三里屯燕尾蝶酒吧举行的短片放映会,一进门就看到了安娜,她的容貌提醒我流逝的年华,在这样的几年中,我做过一些很不堪的工作,为生活所苦,早已经远离了电影的梦想。但是这次重逢却没有能够象小说中描写的一样,在相见的刹那让所有流逝的韶华重现。我走上前去和安娜打招呼,安娜变得瘦了,颧骨更加分明,她朝我礼貌的微笑,那种笑容中的疏离暗示着我们彼此投身的不同生活。我想她没有认出我来。毕竟已经过去了四年,从前的也只是一段若有若无的友谊,我只好黯然的走开。后来在《周末画报》上看见她的大幅照片。知道她考上了导演系的研究生,想来她的汉语和电影知识都进步了不少。那一天看过她两部作品。其中一部就是我在《因DV之名》中说到的《梦幻》,那种眩目的影像风格让我吃惊不小。另外一部影片名字忘了,是关于公共汽车酒吧的故事,这个一度存在过的酒吧现在已经无处可寻,原址就在四环线的路基下面,也是我们上学时候经常去玩的地方,这个地方的最终归宿颇有意味,如同那些快乐的日子一样都被埋在钢筋水泥下面,被永远的封存起来。这部片子主要是周乐安的朋友出演,主要是为了好玩,意思不大,我还能记住在那个原本是驾驶室,后来改成厕所的地方的一场戏。让我想起很多往事。那个时候我还多么年轻啊!

  当我为生活所迫,靠写字吃饭以后,生活又奇妙的再次安排我们相遇。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周末,我独自前往藏酷酒吧看DV短片,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过要写什么东西,只是那些短片让我深感惊讶,突然就有了要把所见所想记录下来的冲动。想起来这也是我自己做的一件大好事,每天写影评无非逞口舌之快,那些文字除了换回一点微薄的稿酬聊以糊口之外,不外乎如泥牛入海,湮没无闻,最多也只是为DDVD销量的增加做贡献。这些就在我身边的人,他们出于对电影的热爱,在很困难的条件下凭着质朴的冲动和热情拍摄出来这样好的作品,让我深深感动,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也和他们一样也是快要被灭绝的,我们这个时代又能为后来的人留下什么东西呢?我们这个时代又充斥了一些什么样的货色呢?我觉得至少我还可以为他们呐喊。于是就有了《因DV之名》这篇文章。我自己也因之激动不已。觉得是我写影评以来最有意义,也是最好的作品。

  我模糊地意识到评论的重要性,好的评论对于整个电影的生态都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对于处于半地下状态的DV短片,太需要有更多的人认识到他们的存在,太需要给于他们鼓励与支持了。如果我们的时代就是一片废墟,那么我们也需要完整而忠实的记录下它崩溃的全过程,在彻底的毁灭之前记录下所有的绝望和哀号。如同停留在最后一页的航海日志。我希望为这些我喜欢的人立传,至少是为他们画像。作为我们已经消逝了的和正在消逝的青春以及垮掉了的和正在垮掉的时代的纪念。

  我是个有点内向的人,不是太会和人交往。自从我有了这个想法,就一反常态地四处联络这些DVmaker。感谢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我受到了热情的接待。通过尧尧的帮助我找到了周乐安。时隔五年之后,我们又坐在一起聊天,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我对于细节精确而又不厌其烦的描述让周乐安惊讶,我忘了告诉她,她的同胞普鲁斯特在这方面做得比我更好而且更极端。安娜谈到自己的短片《梦幻》的不足,对于我所说的关于MTV式的风格表示同意,但她觉得应该有一个故事情节在其中,而且声音方面做得比较粗糙。她还告诉我,正在做另外一部短片,已经拍摄完成,正准备做后期。我很期待她这部片子的完成。安娜和其他的朋友一起住,其中就有《离别》的导演大村义宏。安娜带着我去见大村,在出租车上安娜再一次谈到为什么来中国的原因。安娜觉得自己对法国的环境太熟悉了,应该来一个不一样的地方生活。安娜说自己在法国的家就在离马赛不远的地方,非常小的一个地方,一共就几百个人,都认识。在中国的生活让她很快乐,电影学院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提供了一个环境,让来自世界不同地方的对电影怀着相同热爱的青年聚到一起。安娜的家人对于她在中国的生活并不担心,他们不希望她能挣很多钱,而是希望她作她喜欢的事情。安娜的毕业论文是关于重拍电影,而且之前还跟着剧组去过一次湖南,谈到这次经历,安娜还难掩兴奋。安娜表示自己还会在中国呆下去,而且今后会去拍电影,我表示了小小的忧虑,安娜看起来很乐观、自信,说自己可以拍广告什么的赚钱,我一下子觉得安娜也属于漂在北京的一代。快要到她家的时候,安娜说自己的生活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我相信她说的话。

  她住的地方在宣武门附近的胡同里,推门进去,没有想象中的院子,而直接就是客厅,想着门外就是车来车往的胡同,真有点不太习惯。这里住了很多电影青年。我想象着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好不羡慕。安娜把我写的文章给大村看,叮嘱他不要太骄傲。大家开了大村不少玩笑。大村也呵呵的笑着。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们聊着天,等到很晚的时候才去吃饭。席间安娜说道中国人对于女性的看法,安娜说在法国女人50岁也算年轻,还可以做很多事情,还可以谈恋爱等等,而在中国,女孩子好象老得很快。确实中国人对于女性社会年龄的定义和法国很不一样。五年的时间在安娜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她似乎受到中国姑娘对于年龄态度的传染,我觉得她有一点伤感或者是别的不便探究的情绪。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来安娜坚持要自己付帐,我很感谢她。

  我们回去后,大家随便说着闲话,安娜邀请我下象棋,我觉得自己棋艺很臭没有和她下,后来一想,觉得安娜可能是怕我拘束,我又有负人家的好意。安娜跟我解释自己的房间太乱,不便让我参观,表示歉意。临别前,安娜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侧卧着,脸上的轮廓分外清晰,很安详的样子。她说自己最近经常做噩梦,很心神不宁。我和大村他们打过招呼告别出来,没有惊动安娜。外面雨还是下得很大,街道湿漉漉的映射着路灯的反光,我觉得很恍惚,如同时光一样,我和安娜中间隔开了五年的时间,那个时候我们都多么年轻啊!安娜只比我小半岁,我们相识的时候,我2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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