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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血(二)

2001年09月12日20:07:13 网易报道 Liar

二、电视

  CNN是这样一种风格:无论何时何地,它都在世界的几乎每一个角落做现场直播,即便是在遥远的阿富汗,他们也有记者通过VIDEOPHONE现场报道几秒种之前发生的事情。

  打开了电视,切到CNN,画面的远景处是浓烟滚滚的纽约,画面的下方是这样的标题:Breaking News: AMERICA UNDER ATTACK。略微熟悉英语的人都知道,Attack这个词,是袭击,攻击的意思,而这个标题言简意赅立刻使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恐怖事件。

  CNN在不同的角度,用分割的的画面不断巡视着纽约,我看到自由女神像,她依然矗立在那里,可是在她的对面,纽约一片硝烟,几乎看不到城市,只有几栋高层建筑露得出顶尖。我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是这样?CNN的滚动字幕打出一行字:Like a WAR ZONE。

  接下来,CNN如同往常一样,开始回放这场时间的早先镜头。

  我看着。

  看着。

  。。。。。。。。。。。。。。。。。。。。。。。。。。

  镜头对准了世界贸易中心南楼,那道大口子,在美国东部清晨8:45分被一架波音757撕开了,我的思维仅仅停止在这里:一架飞机,撞到了一栋大楼。

  接下来,突然,从画面的右方,出现了一架飞机,它斜斜的冲进画面,冲进来,冲向贸易中心的北楼,冲过来了,冲到了北楼的中上部分,爆炸,火光,浓烟。

  如果它真的是电影,该多好,我可以骂美国人没有创意,或者夸好赖屋的制作是多么的牛逼。

  可是,那是一架飞机,一架波音747。我记得我第一次在机场看到747的时候,那是多么巨大的一个东西,停在机场的玻璃幕墙外,让人感到安全。

  可是,就是这么一架飞机,这么巨大的一架飞机,它居然直接插进了那栋楼里。

  我错了,这不是一架飞机,无论它是747,还是777,无论那栋楼是世界贸易中心,还是金茂大厦,当它们发生灾难的碰撞时,飞机里坐的是人,楼里工作的,游览的,甚至是为这栋楼做清洁卫生的,都是人。

  不是别的,这个声音,我必须让自己听清楚,那是人。

  我无法去想象,如果我坐在那架飞机上,如果当今天清晨,我满怀着愉快的心情或者枯燥的表情登上飞机,当我坐在靠着窗户的那个位置上,也许我将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参加会议,或者我更不可想象的是也许我是去会见一个朋友甚至是爱人和亲人。而当飞机冲向大楼的那一刻,在飞机里的100名乘客,当他们从舷窗里看见这一切,那一瞬间的绝望与恐惧,那一瞬间的崩溃,又怎么可以想象,又怎么可以忍受。而这架飞机,就冲进了楼里,从CNN的另外一个镜头里看过去,飞机从画面左侧飞进来,稳稳当当的,如同用一把刀切开了豆腐一样的切开了大楼,冲进去,又从大楼的另一侧,切了出来。

  我清楚的听见摄影师在镜头后面痛苦的喊了一声:上帝。

  接下来,更惨烈的镜头是这样的:一些人从100多层的窗户上跳下来,或者趴在窗户的外面呼喊着,挥舞着衣服。一个侥幸逃出来的人对记者说:我看见很多人跳楼,天哪,至少有14个人。镜头对准了一个从高处跳下来的人,他跳下来了,在楼的边缘翻滚着,翻滚着,象一件衣服,或者干脆就是一片树叶,落下来,消失在浓烟里。

  而在这个镜头结束后的几分钟,那栋爬满了求生者的楼,塌了。就好象一棵爬满了蚂蚁的大树,烧着了,我甚至听的见骨头的迸裂声,女人与孩子的惨叫声,滋滋拉拉的,生命在一瞬间就不存在了,而仅仅2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喝着咖啡,说着一些高兴与忧伤的话,那些办公室里走动着的,开玩笑的,严肃着的,哭泣着的,愤怒着的,绝望着的,在一瞬间变成了蒸发的油脂。

  在那个时候,我开始为自己最初的兴奋与幸灾乐祸感到羞耻,我突然意识到我身体里原来有这样的一些劣根,一些狭隘的黑暗的禀性,它们在我的身体里扎根,并不断的生长,它们如同我身体里的毒素,让我麻木,让我无法抬头,无法看见阳光,无法迎接生命的真欢乐与真苦痛,它们让我不再是人,不再拥有一个人最基本的认知:生命,永远是可贵的。任何一种暴力都是暴力,任何人的血也都是血。

  在这一刻,朋友,请允许我除去我坚硬的外壳,回到我的内心,请允许我至少可以暂时把自己的感情,投放到一个血淋淋的现场,投放到一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灵魂与肉体的痛楚的现场,投放到我久已麻木的感官,投放到那些个在每一个角落里默默为生命祈祷的心灵里,投放到那两架飞机撞上大楼的一瞬间。

  请不要再在乎,那是不是美国,也请不要在乎,那是不是美国的标志,是不是纽约,是不是金钱名牌佳人美景,请不要忘了,1999年当中国的使馆被美国飞机炸开的时候,死者的亲人是如何的痛苦失声,那么就不要在乎这一刻,死去的人们是不是拥有美国的身份;请不要忘了,我们曾经为了一个飞行员的失踪为了一架美国侦察机的闯入而悲伤而愤怒,那么就不要在乎这一刻,美国人是否正在为自己的政府付出代价。

  请不要在乎,那是不是美国,请不要忘了,在遥远的非洲,有种族屠杀,有的人将母亲与孩子一起葬送在自己的刀下,在巴勒斯坦,青年人挥舞着冲锋枪庆贺5万个生命的消失——天,我只能说,天哪,这是怎样的世界,又是怎样的人群。

  在这一刻,请哪怕是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请你们哪怕是闭上眼睛,体会一下鲜血的热度,国家并不是一个虚无的概念,在它的背后,是亿万的人民,同样的,美国,又何尝不是由千千万万和我们一样也希望拥有美好生活的人民,又何尝不是千千万万的生命,又何尝不是流动的热血?被屠杀的,被攻击的,并不是美国,而是5万个人,5万个在一瞬间就不能再抬头看见蓝天的生命。

  5万人的鲜血,足以让我自己发现自己灵魂中的丑恶,我相信也足以让人们相信,任何一种暴力,都是暴力,任何一种流血,都是流血,在那上面所附加的所有正义的邪恶属性,都是人类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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