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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翔在百老汇

2001年10月12日11:34:55 南方周末 杨澜

  “我看过不少国内记者对费翔的采访,其中免不了感叹他昔日的辉煌和今日的后来者居上。我想他们也许都忽略了他在百老汇音乐剧中的发展,而仍把他当作流行歌星来与今天的天王们相提并论。有些议论是相当势利的。”

  9月初,接到费翔的电话,邀请我主持由他和忆莲·佩姬(Elain
  Paige)主演的安德鲁·韦伯精品音乐会。我是韦伯的崇拜者,这位低调羞怯的音乐家创作的虽然是西方音乐中的“通俗歌曲”,却以其无穷的创造力和深厚功底被奉为当代肖邦————当年肖邦不也是流行音乐家吗?

  “当然”两个字几乎已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才被费翔告知这场音乐会将在北京、上海共演五场。我心中的日历被翻开了,五场加三天排练————

  时间上不可能了,只好心怀愧疚地推辞。

  但是,看演出的机会是不能放过的。当我坐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里,心中惦记的不仅是韦伯的音乐,还有一丝悬念:今天的费翔到底唱得怎么样?

  我从屏幕上认识费翔的时间是1987年的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那时我刚上大学,与大多数女孩子一样痴迷于费翔的演唱,以至于当有人传说我们大学有一位女孩是费翔的亲戚时,大伙一致对她的造化羡慕不已。

  面对面地认识费翔是1994年。当时我刚去纽约留学。又逢春节,中央电视台的导演让我和费翔在纽约同为春节联欢晚会演唱“难忘今宵”的歌曲。我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你真高!”费翔则告诉我,个儿高有时还真让人为难,曾经有一次拍电视剧,为表现与女主角漫步沙滩的镜头,导演就找人在费翔脚下挖了一条沟,以便在屏幕上男女主角有相称的高度。

  费翔在家里养了只波斯猫,那只猫原来不是他的,但是因为发现一位吸毒者虐待小猫,他想尽办法把猫救了出来。现在这只猫已经跟了他九年。关于养猫还是养狗,费翔有一番高论。他认为需要获取爱的人喜欢养狗,因为它们忠诚而巴结;而能够更多地付出爱的人会倾向于养猫,因为你即使对猫百般宠爱,它们也永远是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当然,九年来这只被费翔搭救的波斯猫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向主人表示感谢。每天晚上,熄灯之后,这只老猫会慢慢走到费翔床边,轻轻跃到主人的枕边,舔舔主人的脸,等他睡着后,才悄然离去。这一仪式不会因为女朋友的出现而停止,仿佛声明自己才是主人永远的最爱。

  费翔谈猫津津乐道,说起百老汇音乐剧《猫》,也同样滔滔不绝。那是在1996年的寒冬,我与上海东方电视台合作拍摄《杨澜视线》。最开始的十集是介绍百老汇音乐剧的,我邀请费翔与我共同主持。我还记得,在《猫》剧的巨幅广告牌前,我们两个被冻得面部麻木,口齿不清,录了好几遍也过不了关。费翔于是拉着我钻进街边的小店,等缓过劲儿来就一个箭步跨到摄影机前,大呼“开拍”。我们假装轻松地大谈《猫》剧如何演了7000多场还天天满座,真如传说中有九条命的猫。当我们暗自庆幸这一遍应该可以通过时,不料摄影师大喊一声:“停!”我的手指僵住了,刚才那个镜头拍得不好,我们简直要晕过去了。

  在介绍这出音乐剧时,费翔特别给我介绍一位名叫马瑞纳·丹尼尔的女演员。她在剧中演一个配角,已经演了整整七年,每星期七场,算一算,该有二千五百多场了。在竞争激烈的纽约,仅加入工会的演员就达八万人,要争取一个长期的工作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位女演员告诉我们,为保持兴奋度,她每次演出都要在舞台上或观众中找一个与往常不同的细节,来增加新鲜感。但她还是热爱自己的工作,每一次踢腿,每一个转身都要求尽善尽美。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难想象一个演员能做如此重复性的工作而不觉厌倦。

  我了解到1990年代初费翔从国内的大红大紫中退身,到百老汇闯天下时,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西贡小姐》中扮演一位美国大兵,时间大概有一年半的样子。

  “你有没有担心过会像那位女演员一样演一辈子配角?”我问。

  “那倒没有,我相信自己还是有能力唱主角的。这是一个演员的必由之路。比我难得多的是像王洛勇这样在大陆长大的人,他们到百老汇来首先要解决语言问题,还要在别人的语言中准确表达戏剧人物,争取到主角的位置,这就很难了。换成我,不知会不会有这份勇气。”

  
  在演出了另外几出音乐剧之后,1996年费翔被韦伯选中参加韦伯音乐剧的巡回演出,与费翔同台演出的是韦伯的前妻,《剧院幽灵》中克里斯蒂的首演莎拉·布来得曼。此举让费翔的名字出现在《纽约时报》的乐评版上。

  就在我们合作完成了《杨澜视线》的百老汇系列后,我们开始酝酿录制费翔的百老汇金曲的中文版演唱。这时,我才发现费翔的管理和社交才能。

  他出面谈版权,联系交响乐队,请来电影《狮子王》的录音师,亲自跑到台湾,好与歌词译者切磋。

  几年前的中国大陆对这些经典音乐剧并不熟悉,这给唱片的推广带来不少困难。而今年9月这一次,费翔说他对观众的热情感到意外。开演前,他还做其他演员的工作:“观众可能听不懂我们的歌词,也不太了解剧情,特别是中国观众比较含蓄,鼓掌的声音不会很响,你们不要因此沮丧。”可是现场观众的反响很热烈,最后许多人起立鼓掌直至三次谢幕。情绪高涨的演员都怪费翔情报不准确。

  我个人认为,9月在北京的首场演出中,费翔最精彩的唱段是摇滚风格的《耶稣基督巨星》,那是耶稣蒙难前的一段唱:“看着我死去吧,看着我死去吧,你们不就是要我死嘛。在我动摇之前把我带走吧……”这段唱要求演员的声音跨度和动作幅度都很大,把耶稣恐惧、愤怒、悲天悯人的情怀用激烈的摇滚音乐表现出来,实在是很见功夫的,而费翔唱得非常到位。他事后告诉我,当时他的心中想着那些在“9·11”恐怖袭击中遇难的无辜平民。作为纽约人,他要把死难者的痛苦、惊惧、无奈一并唱出来。在蓝色的射灯下,在钢铁跨桥上,费翔完全超越国内观众想象中王子般的单纯和俊美,而进入了人类心灵最惨烈、最纠缠的深处。

  另外一段可圈可点的表演是费翔与忆莲·佩姬合演《日落大道》中的著名唱段。一位青春已逝的老影星,生活在豪华的别墅里,也活在辉煌的往昔中。她的管家每天写上百封“影迷来信”,来维持老妇人的自尊和虚荣。这时,一位贫困但有才华的年轻作家出现了,他与可以做她母亲的老明星之间产生了一段亦真亦幻的情感纠葛。当他最终想要离去时,老妇人的枪声响了。

  忆莲·佩姬被誉为英国音乐剧的第一夫人,《艾薇塔》是由她首唱的。

  虽然韶华已去,近五十岁的她一出场,一个手势就把整场镇住了。观众陶醉于她的细腻演唱,给她的掌声最多、最热烈。她的年纪与费翔的反差正符合剧情的要求,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在演唱“完美的一年”时,他们同台共舞。当费翔抱着忆莲转了几圈之后,观众听见他们边唱边有了笑声。我还纳闷:这到底是事先安排好的,还
是他们走错了舞步?

  在我采访他时,费翔笑着解释:“那天演出我大概比较投入,转的幅度大了点儿,两个人都没站稳,但正合了剧情中两人在除夕之夜微醉中的场景,算是歪打正着吧。”

  我看过不少国内记者对费翔的采访,其中免不了感叹他昔日的辉煌和今日的后来者居上。我想他们也许都忽略了他在百老汇音乐剧中的发展,而仍把他当作流行歌星来与今天的天王们相提并论。有些议论是相当势利的。

  “红和受欢迎是两回事,”费翔沉吟了一会儿说,“红是一时的,我已经有过了。我相信很多演员都愿意和我调换位置。我已经四十岁了,还活跃在第一线,生活在自己热爱的音乐里,这是让人羡慕的。”

  我想起《日落大道》中老明星有一段在镜子前的独唱,回忆年轻时拥挤的走廊、遍地的鲜花和人们仰慕的眼神。不禁好奇地问:“你会有这种情况吗?”

  “不!”费翔瞪大了眼睛,一边笑一边给我这个响亮的回答,“我从不顾影自怜。”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时间顾影自怜。这次音乐会的成功使他更坚定了把整版的韦伯音乐剧,特别是剧情较鲜明的《剧院幽灵》和《日落大道》搬来中国的设想。现在的问题还是经费,以及门票的价位如何能被一般市民接受。

  费翔,在他平和的生活中还在酝酿新的高峰。
  
  费翔与本文作者杨澜
  1987年,费翔在央视春节晚会以《故乡的云》、《一把火》两首歌红遍全国。中西合璧的身躯及气质让他超越一般流行歌星,成为华人世界妇孺皆知的人物。“费翔1989全国巡回演唱会”60多场场场爆满的纪录至今无人打破。此后他告别中国流行乐坛,去纽约寻求音乐剧和舞台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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