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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折游园堪惊梦

2001年11月19日11:15:32 网易报道 相忘江湖

  一、托付
  
  荣府门前,她斜刺行来。那一袭飘逸的风衣,在冬日底下,绒绒厚软得竟象家人归来的一声呼唤。
  一抬眼便是她,相依为命的母子,在朱门外相濡以沫地依靠。不过是婉约古典地一抬眼,那一刹,连戏台下的看客都心生了暖意。
  “怎么了?”声音低柔而关切。因了上心,顺带着问都是如此的翼翼。
  没有奢求,一切都在期待之外。这一句话自心流出,是真情,终是感知得到的。如此便已足够了,于是本该戚戚的回答里也都融入了化不开的笑意。
  卿缓缓而答,语气平淡得竟不象在说自己的事:“你说怎么好?荣府我们待不下去了”。
  也曾经呼风得月,听够了所有的赞美,生受了这许多的殷勤,如今落魄,也雍容的是花中的牡丹。而牡丹是注定高贵的,淡淡地说来,是盛宴过后顺天应名的安然。
  “那你就跟我住吧”
  只是这一眼的疼惜,心还未柔软地疼,这一句便减了飘零。
  没想过期盼的手终究不负地伸出,手指交缠,暖暖的体温温润的肤。
  这一切会让人忽地想起春日陌上,羞窥少年的女郎,在桃花树下温柔又决绝地唱:“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不过是心里兜涌上来些须的慰贴,只在嘴边眸里一转,这一身便温柔宁静地付出了。
  
  二、不负

  一人裕裕无忧并非难事,可多了自己疼惜的人与憨憨幼子,日子自然便紧了,可这一切都勿须卿卿担忧。
  曾祖传下,巨然秋山图。多一个明王铎的题跋,再加乾隆三希堂的藏印。便为了这陌上的托付。便纵是内府、传家之宝又如何,也就那一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淡淡地货于了奸贾。
  
  三、辜负

  可绚烂总是不久的,花正红时凋零已然不远,多情与薄情向来只一墙之隔。
  该来的终是要来,南京的翩翩儿郎不过是应缘而来,该变的机缘一到,如胶似漆的蜜都能生掰了开去。
  斗室里压抑的激情高涨,春心浮动。是弓满已久,手只一松,箭便飞逝,再难回头。
  可她不是不矛盾的,烟缸里错落的烟头,鬓旁的轻烟摇曳。情心动荡,可人心又怎敌得过天地的安排?是阴阳,自古相吸的一叹罢。
  “最近很忙吧?怎么晚上都没回来吃饭呢?我为你特别熬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暖屋如春,贤惠守份的卿殷勤布菜。要的本就不多,容易满足的人向不对爱提防。
  可那心既已远了,谎言应口而出便是如此的成章。
  “对了,前些日子训练那些学生,赢了校际冠军,差点忘了告诉你”。绝佳的借口,天衣无缝的谎向是女人的天才。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你春风满面的”。依旧不觉,卿是那身在福中的呆子,犹自感同身受地欢喜着。
  “看得出?!”掩不出的惶恐,微微,忐忑的心在这一眼特特的追问里,蛛丝一闪。
  “当然啦,看得出。你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住我的。”一流目地娇嗔,仿若妻子,柔柔的体贴与妩媚。
  可笑人间,因爱成痴,转思做想,日日为情颠倒。入了此局,漫说那红尘俗粉,便是得月花魁也是一般痴钝,浑不知眼前的人儿心去了别处,犹自满足地在展眉而笑。
  
  四、碎梦
  
  “女人是自私的”
  “有人说,当一个女人嫉妒的时候,就是恋爱的时候”
  话是在情郎耳边,低低的呢喃。可分明已为那家中的温柔埋下伏笔,纸总包不住火。孤山孤山,上得孤山的人,是否就必应了那孤寂?
  镜头交叉,新欢总要新的好,那一厢郎情妾意正浓,而这边旧爱正恋栈着旧情难去。
  空屋寂寂,寂寞如花般的女子敛然端坐。
  眼前是一本前生渴慕的日记。单纯真实,如炉中燃起的火光。
  垂目而视,单调的时钟也怜了这柔这软,慢慢地蹑足,平滑得怕惊吓了这份柔软。
  女儿无忌,青春从屋外跳了进来。
  看日记的手,曼雅地掩书。纵使在突然里,动作也是毫无破绽的优美。又怎能不让人相信,这是那骨中生就的宁静与安然,天付的雍容,又有谁能惊得起你的惊惶?
  可世事总难逆料,孤山上卿乃惊见的爱怜。胸口轰然的锥击,可镜头一样推出卿一低首,一转眸的温柔。抱雄守雌,你有那泰山不惊的自持。
  上善若水,纵然底下是暗波汹涌,可终究突不破平滑的水面,刚而不久,唯柔不败!无人能在人前毁了你自尊的底线。
  
  五、离心
  
  室外漆黑,内里照例是黄得暖了心的灯火,可互相爱慕的两人却视若无睹地相对。
  晚餐是人碌碌一天后的慰籍。可此刻无语得就连空气中都闻得出那一丝哀莫大于心死的心伤和一分欲说还愧的仓皇。
  长久地沉默,击破死寂的声音却仿佛传自屋外:“邢先生他好么?”……“有空的时候带他到家里来一块吃饭。”
  话到此处,微一停顿,吐气分明的九字,缓慢:“一个人,在外面,很寂寞”——不是不理解的。
  懂了你的心伤了我的人
  还是一样地低眉,依旧温顺娈婉的眉眼,连那把声音都井水不波的平淡与缓慢:“没事了,慢慢吃”。
  镜头切进内屋,咯血的人点燃致命的曼陀罗,动作优雅而从容。你既无心,这份保重又留待谁怜?你既负了你的心,我便负了我的命。
  身子从曾经深爱的手里滑脱,花本开到了尽处,为了她竭力地自留,而如今既然心都不在,花开无声,便静静地沉沦……
  
  六、回头

  四壁无声,从呼吸声里洞穿而来的女声抑扬,顾不得墙角蜷缩的泪眼与饮泣。枫红如血,似这般的寂寞难言。
  莫为惜花惆怅,乱红飞过秋千。
  糯酥的昆腔也是寂寞地,对花垂泪,月缺伤心,赏心乐事那是人家院。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却原来,春心无处不飞丝。是睡荼糜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古筝怅怅地挑起,蜿蜒顿挫的唱声绵绵,是花落絮飘,终上了眉头,锁了心头。
  罢罢,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他终于走了,终于带走了我心里最后的那份暧昧”
  善良的人总也无仇,镜头前相拥而泣的三人,是泉涸泽上相呴以湿的鱼儿患难与共的惺惺。
  
  七、化蝶
  
  炉火温暖,更温暖的是你的偎依。手指滑过以往的记忆,伤害过后,一切从头来过,发黄的照片也唤起了一生的温柔。
  ……“这些我都记得”,耳边柔柔的声音才歇,卿恍惚幽幽地问:“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
  是啊,总是这样,恩爱的时间总是去得很快,记得很长。一恍眼,不觉得,人已到了崖旁。
  “今年的枫叶红得比去年晚,但是比去年漂亮”……
  埋首于她的温情,霜红如花,太湖石上,相偎相依的卿和她。
  眉眼上都是浓得说不出的满足与安静。此生小小,为谁喜来为谁悲,却原来都是这么含蓄收敛的,连一个字都不向人求的寂寂。
  “你看,慧珠她玩得多开心”,“还记得,那天王妈到家里来,还带来了二管家的日记,我看了才知道二管家心里是怎样对我”。
  “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那天,我在孤山遇见你和邢志刚,那天,我哭了。”
  “那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二管家?”
  不过是一个是或非的回答,可连沉吟都是最堪留醉的。轻轻地一合睫又温婉地转首注目,说不出的表情说不上的滋味。这时节,是江湖路上,杨柳道边,那一声低低的鸟鸣:“行不得也——哥哥”。
  俯首于胸,呼吸里的托付。到最后才发现,这一生却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晨美景,奈 何 天!
  爱过疼过,枫叶红时,那游园的佳人终惊醒了此生卑微的一梦,秋冬过后,春日里是否还会有蝶,重来续缘?
  人生,若只,如初见……
  
  后记:一直都很钟爱戏剧。京剧恢弘,越剧轻婉。昆曲典雅,豫剧铿锵。黄梅糯软,秦腔悲怆。这些向来都是喜欢并留目的,也因了这个原因而去看新出的电影《游园惊梦》。可盗版毕竟是盗版,拿回来时,第一张碟竟读不出,便随缘看了下半部,也因此有了这一篇半折游园堪惊梦的文字。写这篇文字的时候并没有那种非看全电影的冲动,只知道心里有些东西逼得自己非写不可。写完后又想,触动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一个手势或者一个表情就足够衍生一大篇的心情和感受,更何况对于一个逃禅的人来说,想写,这个理由早已经足够。所以只以半部说电影,心情和演绎,可能不比看全了此片的人所感知的真实和合理。

  又:不知为何,一直对日本的东西很抵触,可看此片的时候,宫泽优秀的演出成功地让我忘记了国籍之别。人同此心,在真情和诚意面前,沟通看来真是不难的。只可惜,大家都习惯了伪装。

相忘 2001.11.16

本文转载自天涯社区www.tianyaclu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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