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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游吟 2001年11月26日10:01:14 网易报道 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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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要做的事很多，其中包括想写一本关于中国文人墓地的书，写一写我的所见和感受。昨天去高莽老师家，有一点事要办，私下的另一个原因是去求他的一本书：《灵魂的归宿——俄罗斯墓园文化》。这本书出版于2000年7月，整整一年了。高莽老师说，他以往出的书总要送给许多朋友，以书易书，以书会友；这本书刚出版时，他也送出去了若干本，后来突然发现手头存书所剩无己了，善良的妻子又提醒他：这本书送人好象不大吉利，于是终止了赠送。能得到这样一本设计和印刷都非常精美的关于墓地文化的书，在我来讲是格外“吉利”的事，它将督促我尽快把我的计划付诸行动。
我近期所做的一个戏就与墓地相关。一年前，青年歌剧导演陈蔚给了我一个围绕着林徽因的情感与事业展开的歌剧剧本。有感于中国原创歌剧制作之难，我们决定以小剧场歌剧的形式推出这个作品，首轮演出的时间定在2001年12月。借作曲家周雪石自武汉来京商讨剧本之机，我们一起到八宝山公墓内的林徽因墓前，献上了一个小小的花篮。
读剧本时，我还阅读了林徽因的一些诗文和传记，知道她的墓建在八宝山，由人民英雄纪念碑建筑委员会负责修建，她生前为纪念碑设计的饰雕刻样后来移用在她的墓碑上，上方刻着“建筑师林徽因墓”。文革中这几个字被红卫兵刮去，未再修补，成了一方无字碑，唯一的标志就是碑上的汉白玉刻样。偌大的八宝山，无数的墓碑，仅凭这一标志，能找到林徽因的墓碑吗？3月7日，我和陈蔚初访墓地，进了大门，先向左手墓区走去，穿过一排排墓碑，我指着那些我熟悉的让陈蔚多看一眼：徐悲鸿、闻一多、史东山、郑振铎……走到倒数第三排时，我们忽然发现，几乎是同时发现，那方无字碑就在眼前！
这是一方普普通通的花岗岩墓碑，与当今那些豪华的墓地相比，显得既朴素又大方，唯其特殊的就是嵌于墓碑正中的花圈刻样的精细和鲜明的装饰感。这片墓区中的墓大多修建于五十至六十年代，样式没有太大的区别，墓碑上除了逝者的姓名之外，有的还嵌着瓷版画照片，刻着碑文。如果我们不是知道林徽因墓碑的特殊标志，大概是难以寻到并确认其主人身份的。
林徽因（1904—1955年），原名林徽音，因与一男性作家同名，而改音为因。早年随父游历欧洲，定居英国，与徐志摩结识。返国后加入新月社。后与梁思成同赴美国求学，成婚。回国后以建筑学为其终生事业，并以小说和诗歌创作享誉文坛，被萧乾称为“一代才女”。曾与梁思成一起进行野外调查，考察中国古代建筑，并做研究工作，还协助梁思成写出英文版的《中国建筑史》。建国后被聘为清华大学建筑系一级教授。参与了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工作。1955年病逝，年仅51岁。
初访墓地3天后，是我岳父的忌日，我随妻及家人到八宝山，为岳父扫墓，顺便引妻到林徽因墓前一拜。与陈蔚、周雪石一起到八宝山的这天是4月2日，林徽因忌日的第二天。前一天是星期日，临近清明，我们不愿增加墓地的喧嚣。2日这天，到八宝山时已是下午4点，墓地内相当清静。林徽因墓前供放着一个花篮，想必是梁、林家人未忘故人，前日刚刚来祭奠过。
到八宝山之前，我们一起去了香山双清。三十年代初，林徽因曾在那里小住养病，写出了一组诗歌和小说，最有名的当属其中的一首诗，题曰《一首桃花》。在幽静的双清，在春季暖融融的阳光下，我们重温了这首诗。我们还意外地发现，莲花池对面的小山坡上，绿竹和树丛中，正俏然绽放着一树桃花。只有一棵！看得出这桃树栽种在那里的时间不长，种树的人也未必会想到七十年前此地就有桃树，且曾引出一位女诗人的灵感和一篇佳作。凝望着淡粉色的桃花，我们似乎望见了七十年前的林徽因那年轻美丽的身影，似乎隐隐听见她的悄吟：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迹！
在林徽因墓前，我们又一次陷入沉思和遐想。
就在八宝山公墓这个地方，还长眠着林徽因的数位亲友，其中有两位与林徽因关系密切的男性。一位是梁思成，林徽因的丈夫和事业的伙伴，他于1972年去世，骨灰安放在某个级别较高的骨灰室，除了逝者亲属，只有够级别的人才能进去。另一位是金岳霖，我国著名的哲学家、逻辑学家、教育家。他与梁、林夫妇是毕生的挚友，终身未娶，晚年与梁思成的儿子梁从诫一家相依为命，从诫称其为“金爸”。金岳霖1984年去世后，亦葬于八宝山，我们没有找到金墓的具体位置。
梁思成晚年的伴侣林洙女士写过一本《大匠的困惑》，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一箱林先生生前与思成为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的花圈纹饰草图，被扯得乱七八糟，还踏上很多脚印。我正准备整理，思成说，算了吧！于是让我把这些图抱到院子里去，他点燃火柴默默地把它们烧了。最后的一张他拿在手中凝视了良久，还是仍进了火堆。结婚几年，我没有见过他哭，但是这时，在火光中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泪花。”
我们制作的小剧场歌剧就是从墓地开始的：黑暗的台上，一束光照在一块汉白玉的无字碑上，乐队奏出林徽因充满灵性的主题。灯光下，一个戴眼镜的学者模样的男人低头慢慢走着，寻找着。他走到晃动着树影的墓碑前时说：“徽因，你在这儿。这块花圈浮雕的刻样是你为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的，想不到却成了自己的墓志铭。”墓碑隐去，少女时代的林徽因出现在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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