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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压迫

2001年12月03日10:23:23 南方日报 城市画报 颜峻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想了很久,这样的歌词,是不是应该被引用给已经脱贫并正在奔小资的城市青年阅读?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压迫大概就是不幸遇到一个轻微变态的老师,或者家有严父、单位有打卡机、男朋友不讲理……通常这些都是不大值得反抗的。人总是要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才会反抗。那么什么人会忍无可忍呢?朱文的小说《把穷人统统打昏》里面有一个被地痞欺负的工人,后来抄起了铁棍。我希望你不是他。

  痛苦的信仰,北京地下硬核,或者说中国说唱金属的中坚力量。现在他们发表了第一张专辑《这是个问题》,在首发式那天,我看见台下的铁托们不但蹦跳和碰撞着,而且记得所有的歌词,和声唱得,那叫一个齐!和夜叉不同,他们没有偶像化的倾向,愤怒也更有具体所指,在我们的社会和音乐圈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当然,让我失望的是,今年他们不再尝试更多元的实验,到专辑录制的时候,做出了比较成熟的类型音乐,却没有展开更大的野心。现在,如果要总结的话,那就是我们得到了一张可以代表中国说唱金属水准的专辑。

  第一首歌就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一共 4句歌词,就不引用了。我的意思是,他们的歌词写得很直接,虽然不像盘古那样机智、尖锐,也没有舌头的毒辣、深刻,但都是大实话,在需要修辞的地方经常出现一些似是而非的错误,像“向领导过你的信念加以唾弃/尽管这将于始终背道而驰”(《幌子》),这非常符合文化程度和社会地位都比较低的人的修辞习惯,这样的人比较粗糙,不喜欢在细枝末节上纠缠,重要的是,怎么样用自己的方式说自己想说的话。“让位,让位,老梆子们该下课了”(《让位》),“我要选择批判的意义/我要选择反抗的意义/我要选择愤怒的意义/因为我的自由是被发了芽的”(《愤怒》),还有“问题是我们不敢站出来/指证你懦弱的源泉”(《这是个问题》),这些都像口号一样,适合这样的音乐、这样的人群,和这样的时代。

  
  专辑的录音和后期,总算是比夜叉、舌头、秋天的虫子等等要好得多。但乐队自身因为仓促和别的,而在音乐上犯的错误就有点遗憾了。比如说吉他的音色始终失控,像《幌子》,显得没有主张;比如说毛豆的采样,除《这是个问题》外的多数情况都加得并不和谐;比如说《自由的边缘》的松散葬送了一个有趣的动机,那段民族旋律所制造的宽广也被掩埋了;比如说《真实的邪念》的歌词的空泛,和主唱、吉他编写、采样、段落递进各方面的没感觉。高虎的嗓子不是撕金裂帛的那种,缺乏穿透力,这不是问题,我个人的意见是在发声方式上做更多的发掘,并且回避低吟时的模式化,和拖音的生硬。

  即使如此,这张专辑的能量依然足够强大,或者说,它仍然是一张重要的专辑。因为它站在近年来英国“革命摇滚”、格瓦拉式的说唱金属英雄以及正在显露出来的中国现实的背景下,因为它调整了我们对热情的理解,把律动和起伏的情绪带入极具表现力的音色当中,也因为它充分强调了摇滚乐的身体性,并把这身体和社会联系在一起。比如说,在我看来,张静的贝司非常有风格,但这和乐队整体的风格,那种阳刚、诚恳、饱含感情的形象相比,已经是细枝末节了。

  像《中国特色》里唱的,“因为机会不是均等的摆在每个人的面前”,早就被经济学家、社会学家说过几百遍的道理,仅仅因为在火焰和泥石流的轰响中被唱了出来,才真正像一句有用的话。他们在《这是个问题》和《让位》里制造的丰富性和热情,比“好听就是好音乐”这样的废话更让人身体想动、热血沸腾。

  重金属作为摇滚乐最大的支流,作为最情绪化和感官化的大众音乐,总是在完成了经典之后在革新中重生,它总是制造潮流,而潮流一旦符合技术创新和精神进步的原则,就无可指摘。痛苦的信仰赶上了这个世界潮流的末班车,也参与了中国摇滚乐的潮流,尽管在他们的态度面前,音乐好像也成了细枝末节,尽管他们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才华横溢的可能,但他们仍然代表着在模仿和个性、磨练和创造之间进步的中国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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