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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孤独--关于《哈利波特》的随想

2002年02月28日14:30:45 网易报道 汤静

  《哈利波特》不同于一般的灵异题材的影片,它不是描述所谓的“灵异”现象在现实理性社会中的昙花一现,而是以极其自信的态度,撇开现实社会不管,而去营造自己独特的“魔法世界”--即影片中的霍格沃兹魔法学院。

  影片中的巫师、魔法,乃至整个魔法世界都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或曰“妄想”的:即相信世上万物都是有“灵性”的。所谓“灵性”,即万物之间可交流的能力。基于这种认识,人们便认为:人与万物是可以交流的,人类之所以成为万物的主宰,不是靠科学理性,而是靠唤起、或唤醒万物内在的灵性。这样,万物不再是不可理喻的了,譬如一堵死死的砖墙,一根木木的扫帚……而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只不过这种生命力量要靠一种特殊的召唤才能苏醒过来,那就是人类的魔法系统。

  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是孤独的。自从人类一诞生,就摆出一付与自然决绝的姿态。这种姿态表现为:人类在改造自然及自身社会结构时所充溢的极其自信、充满勇气与力量的态度(这种态度主要通过诸神系统来显现);一般来说,为了在与自然的对立中不至于失败,首要的一点就是要摆出高昂的姿态,姿态越高昂,决绝越彻底。譬如古希腊神话传说中,无论是神的故事,还是英雄传说都是如此,都是表现人化的神和神化的人的,他(她)们具有人的情感、贪欲、和弱点:如朱庇特之嗜子、宙斯之好色、三女神之争金苹果、巨人安泰失去大地母亲之无奈;但他(她)们又有着超自然的力量,和不屈不挠、敢于斗争的精神:如英雄赫拉克利特之建功十二件、奥德修斯之历险、西绪弗斯之推石、普罗米修斯盗火对宙斯绝对权威之反抗。总之,这些人化的神和神化的人都是人类的代言人,是人类征服自然信心的保障,是人类游离出自然系统,建立自己的社会系统,而随之产生的孤独感的安慰。

  这种与自然的对立,和相应的决绝的姿态,一直保存到现在,如今人类能够凭科学理性任意(某种程度上)役使大自然;但最终人类却发现自己依然孤独,人类活动愈来愈趋向于自身社会系统内部的精确调整,人类的悲欢离合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自言自语”罢了,于是人类在抛弃大自然的同时,自然也抛弃了人类。

  《哈》片以及类似的灵异片正是在这种“人类与自然相互抛弃”的遗憾与缺失的基础之上产生的,它用于弥补和重构的方法,是一种新的语言--魔法语言的建立,即通常所说的“咒语”,它不同于人类语言;如果说人类语言是用于人类内部的交流的话,那么魔法语言是用于人类与万物的交流的。人类语言的产生使人类不同社会系统内部的交流得以实现,它加速了人类社会的发展,同时也把人类更紧地禁锢在自己的圈子里;如同一个舞者在忘情地自我旋转(颇有“自恋”的味道),而这种旋转达到高潮之时,也是整个舞蹈结束之时。人类修建通天塔“巴比塔”的失败,其意义不仅是在于“上帝”阴谋地破坏了不同社会集团之间人们随意交流的可能性,而更是在于:昭示人们通过人类语言与上帝交流的失败;因为上帝是可以与万物交流的,所以我们可以通过逻辑得出:巴比塔的崩溃昭示人们通过人类语言与万物交流的失败。可是话说回来,巴比塔的废墟虽然掩盖了一种希望,却没有否定人们的努力,而是给人们指出了另一种希望,即建立另一种语言系统,具体表现在《哈》片中就是魔法语言即“咒语”的建立。人类通过“咒语”与万物交流,希望凭此可以摆脱“全民自恋”的疯狂独舞,重返自然,寻求到心灵的归宿。

  这种“重返”和“寻求”是通过想象实现的,《哈》片通过电影手段对这种“想象”进行了物质再现。影片中,在哈利看来,他所生活的现实世界和魔法世界是两个绝对对立的概念:在现实世界中,他失去双亲,常遭亲戚虐待;而在魔法世界中,他不仅可以在“心灵镜”中窥得双亲,而且可以享有双亲给他的丰厚馈赠:惊人的魔法天赋以及巨大的私人财富。这明显体现了导演对“现实泥坑”和“想象天堂”的不同好恶倾向。

  影片情节线简单,是历险式的。“历险”作为一个艺术母题,意味着:人必须经过艰难险阻,最终才能达到自身的完满与圆美。但事实上人的命运正如西绪弗斯的推石一般,虽然艰难险阻不断,而人自身的完满与圆美只能无限接近,却终不可得。影片在进入魔法世界后,即让观众感到惊奇之后,就转为对哈利“寻求真相”的历程叙述。这在我看来,这只是使影片披上了一件魔法世界的袍子,袍子里面还是对世俗人情的叙述,真是令人遗憾。

  真正令人感兴趣的还是影片中瑰丽的想象,通过电影手段所独有的声、光、色表现出来,别有趣味。比如说一堵砖墙变门的镜头,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砖头,经过咒语唤起其中的灵性,便宛如一堆灵动异常的熟练工人,断裂、拼合、旋转……直至成为一道门,整个过程令人赏心悦目,特技效果很是不错。还有哈利上飞行课时呼唤飞行帚的镜头,那些扫帚经过不同人的咒语唤醒,激发了它们身上不同的灵性,或温顺跳起入手、或调皮砸人脑壳,喜怒哀乐之间,生命活力迸现,特技效果也是很好。还有不少诸如此类的特技镜头,如魁地奇比赛中的飞人穿梭、猫头鹰精确传递信件、名画中的人物摆脱了画家的定格,有滋有味地在画布上自己生活……这些都显示了创作者奇妙的构想--当然不可否认这些想象对原著的巨大依赖性--但它们通过电影手段表现出来,仍是经过了创作者自己独特的创造的。

  电影是一种技术后产物,即是先有技术,再有电影,电影是技术发展成熟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这是谁都不得不承认的,我们所有关于电影的讨论,都要在这个前提下进行。《哈》片秉承了这一宗旨,片中技术尤其是特技的运用令人眼花缭乱;但技术作为骨架所支撑的东西却是空洞的。

  全片是哈利的历险叙述,一个包括“无知--探寻真相--已知--复仇”的常规叙述;这从镜头的变化就可以看出来:除了特技镜头颇有激情之外,其余镜头均是单调、枯燥的常规正反打、不冷不热的跟拍、若无其事的摇移……魔法世界所不同于现实世界的鲜明特征是:人与万物的可交流性;而影片却将这一点放在了次要的位置,将其作为次要元素来看待,作用只是让人感到新奇与惊愕,以便于人们有兴趣继续看下去,保证票房价值……人与人的交流、斗争仍占据了魔法世界的主位,成为主要元素。这样,现实世界的肮脏与龌龊也一同进入魔法世界,把个甚是有灵性的世界也弄得污秽不堪。这不能不说是影片的一大败笔,这也说明影片对原著的改编力度不够,受它的拘束甚多,或者说还没领悟到原著中所描绘的魔法世界的本质意味:人类自身对孤独的恐惧,以及对重返自然、摆脱孤独的渴望,还有对寻求心灵归宿的向往。

  人生本是苦难的。先民认为这种苦难是由自然强加在人类头上的,于是他们从精神上和实践上都开始了背离自然的行动,轰轰烈烈地建立起了游离于自然之外的相对独立的人类社会,先民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苦难了(中国历来对尧、舜、禹时期社会的普遍推崇,事实上正是表达了这种“以为可以摆脱苦难”的欣喜,尽管尧、舜、禹时期在我们今天看来是难以想象的可怕)。可是“以为”的后面往往是失望;苦难在人类社中与人们如影相随,人们的勾心斗角愈演愈烈,苦难也愈加猖狂。如莎士比亚之《哈姆雷特》中,那位丹麦王子就说:“人为什么一生下来就哭呢?因为他发现自己降生到了一个全是笨蛋的舞台上。”又如朱光潜在《悲剧心理学》之一开头,就援引了一段对话,大意为:人的苦难不仅在于不满百年,而且在于在这不满百年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感到幸福与欢乐,而是感到不断的痛苦与折磨。

  这样,游离出自然的人类社会并不能为人类提供一个苦难的庇护所;那么,出路在那里?爱情抑或宗教?这两者在今天看来似乎都已经虚弱不堪了。《哈》片正是试图给我们指出这样一条想象中的出路:万物是有灵性的,人类与万物是可交流的,人类并不孤独。遗憾的是这种出路只能在想象中,不过这也够了。可惜的是影片自身的叙述降格,却使这种探索的意图分外暧昧和欲言又止,也就是说:指明了想象中的出路,但路的不远处又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说来,影片的成功与失败似乎全在于此了。
转自后窗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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