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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与白军——没头脑和不高兴

2002年03月01日14:18:14 网易报道 张炳钧

  以前对于匈牙利电影知之甚少,只知道有个著名理论家叫做贝拉·巴拉兹,坦率的说,我对他的书不很感冒,什么微相学,什么嘉宝的脸,不着四六的。还看过一部埃德侯恩伊达的《我的20世纪》,愣没看懂。印象深刻的就是那部影片里有极写实的性爱描写,露骨但并不挑逗,也算难得。

  看完这部宽银幕黑白片《红军与白军》(The Red And The White),我上网查了一下导演扬索的中文资料,竟然也极少,鉴于本人不懂英语,至此作罢,只知道这部影片是扬索的“人和权力”四部曲的第2部,拍摄于1968年。还知道这家伙获得了第47届威尼斯电影节的“职业金狮奖”,相当于终身成就奖吧。

  听一个朋友说过,扬索属于匈牙利长镜头学派代表人物。看过这部《红军与白军》,的确惊诧于其运动式长镜头的极其纯熟的运用,特别是大量的长距离横移镜头,而纵向的移动常常由角色在前景、后景以及大远景的进退和穿梭来完成,从而构成了二度空间平面上的极其复杂的场面调度,亦即横向调度主要由摄影机来完成,这当然是电影最常用的运动手段;而纵向调度由人物来完成,这则更接近于一种舞台化的运动手段。但是二种手法结合的如此紧密又各自泾渭分明,便成为本片鲜明的美学特征。鉴于本片几乎全部是外景,内景只有医院里的短短几分钟,导演驾驭这些复杂的外景场面,其难度远远超过了任何一个话剧舞台。特别是对于一个常规电影来说,这样的运动长镜头只能偶一为之起画龙点睛的作用,本片里却是俯拾皆是,现场的工作情况几乎是难以想象的。包括在摄影的技术环节上,跟焦点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还是先来侃侃故事吧。影片描写的是1919年的俄国,红军和白军对峙,许多匈牙利人志愿参加红军。开端就是白军追击红军,在一个城堡里,俘虏了上百名红军。然后给他们15分钟时间逃跑,接下来就是白军的猎杀游戏,他们骑着马在广袤的俄罗斯平原上,追杀一个个仓皇逃窜的红军俘虏。后来二十几名红军逃到一所白军医院。其中一人接受指挥员命令逃跑给兄弟部队报信来营救他们。指挥员迅速和一个医院护士发生感情。接下来就是白军正式抵达,迅速发现了正跟女护士拥抱的指挥员并处死了他,然后要求医院院长把红军和白军伤员分开,院长严辞拒绝,说了句全片最荷里活式的一句话“这里没有红军和白军,只有病人”。白军又威胁那个跟红军指挥员发生感情的女护士指认红军,她屈服了。白军射杀了手无寸铁的躺在地上的红军伤员。突然枪声大作,白军军官倒在地上(此处是全片最精彩,也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个长镜头,后文专门讨论)。原来一支红军部队(他们刚刚遭到飞机的追击,逃的狼狈不堪)赶到,解救了伤员,射杀了白军军官和那个女护士。然后红军逃跑,却发现陷入白军重围。最后来营救的红军部队的指挥员率领残兵,高唱马赛曲(为什么要唱马赛曲,却不唱国际歌呢?我百思不得其姐,影片里类似的疑惑非常多),冲向敌阵,全部牺牲。而刚才从医院逃跑的战士带着骑兵大部队赶到,只看到横陈的尸体。他默默的举起刀致敬,这就是DVD的封面。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看下来又是说不出的别扭和费解,这似乎是扬索对传统的叙事手段和经典好莱坞的剧作技巧有意无意间的颠覆和嘲弄。从这个角度上,他是继承了爱森斯坦早期的电影理念。和《战舰波将金》一样,《红军与白军》没有一个贯串始终的主人公,每个人的具体身份含混不清,也没有性格,更象是符号。情节进展也没有中心的矛盾冲突,没有起承转合。每一次峰回路转,每一次危机的出现,假设让一个好莱坞编剧来设计,都可以编出极精彩极好看极煽情极富悬念的故事来,到了扬索这里,却是不断的打击我对情节进展的预期。

  比如白军进军时,一辆汽车上在通过喇叭叫喊:白军胜利进军!

  车上后排站着四个英俊的士官生。镜头在跟移中给了其中一个士官生的特写并且停留的时间甚长。我以为他就是影片的主人公,至少是反方的男二号。但是后来,我再也没有看到这个士官生,即使他的面孔出现,也肯定被我忽略掉了。但是不自夸的说,我也有过几百部的观影经验呀!

  比如在城堡里,白军一个老军官先挑出红军俘虏里的外籍战士亦即那些匈牙利人,释放了他们,告诉他们说:这是我们俄罗斯人自己的事。随即挑出几个俘虏当靶子,让他们往城堡的门洞外跑,自己先枪杀一个,就让部下,另外几个年轻的士官生枪杀另几个。其中有个俘虏跑出画外,光看见士官生开枪,打没打死也不知道,感觉好像就算他真跑了也不会追的。此时觉的这老军官真他妈有性格!然后这老军官就也消失了,直到结尾也没出现!

  紧接着给剩下的俘虏15分钟时间,让他们逃跑,俘虏们蜂拥逃窜,最后涌到紧闭的大门前。其中一个俘虏见没有出路,就回头跑,穿过白军。奇怪的是,紧跟过来的白军并不阻拦他。剩下的俘虏坐以待毙,被全部枪杀。我们为那个机智的俘虏叫好,因为在白军遵守了游戏规则的前提下,他巧妙的利用了规则,于是我们以为他就是影片的主人公,但是后来我们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接下来的情节仍然让人如堕五里雾中,白军开始杀出城堡追杀匈牙利籍红军战士。这很像阿诺舒华力加的《威龙猛将》,可这是打仗,白军玩这个游戏到的是何原因,也没有丝毫交待。

  一个老兵跑到一户农屋里,屋主是一位漂亮的姑娘,此时我以为要发生跟农民掩护八路军相似的故事,但是紧追来的白军干脆的发现并杀了他。然后一个哥萨克军官让农家女脱掉衣裳,意图非礼。接着一个更高级的军官出现,宣布按照军法枪毙了哥萨克军官。此时我以为在这个军观和农家女之间会有故事,仍然不是这样。

  当红军俘虏们逃到一条小河边的一栋小楼后边藏起来,白军枪杀了最后几个没有逃进小楼的士兵,就停止了追击。前文提到的那个护士问院长(此时我还不知道后者是院长,只见她穿着一身没有领章或者臂章的制服),要不要把红军交出来,院长说让她不要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永远不要背叛自己的组织。“组织”?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她是医院里的地下党?或者是翻译出现了问题?然后我就自以为明白了,这肯定是一家教会办的医院,只要你跑到这里,无论你是多么十恶不赦的罪犯,都会受到庇护,就跟中世纪的天主教堂似的。我又判断错误了,当然我不太懂东正教和天主教教义的区别,问题在于白军为何停止追击呢?仅仅因为这是一家白军医院嘛?但是为什么又要去而复返呢?

  当躲在因院里的红军指挥员派一个战士跑出去找援兵后,他就迅速的强吻那个漂亮的女护士,女护士也迅速的接受了。我特地看了一眼时码,已经45分钟了,我以为男女主人公之间的爱情故事终于开始了,影片终于进入了主线。但是扬索再一次戏弄了我,白军再一次出现,再一次迅速发现指挥员,再一次迅速干掉了他,这一次到是变了个花样,是把他赶下河,用长竹竿扎死了他,这个动作是用了一个远景的背影完成的。

  在这条线索之外,还插入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情节,就是另一队红军被飞机追赶的溃不成军。好笑的是,飞机上只是往下开枪,连机枪都不是,就是一枪一枪的放。当飞机飞走后,收拾残兵,一个指挥员把跑的扔掉枪的士兵叫出来,让他们站成一排,一二三四的数,数到第四个就叫出来,要枪毙他们。这时另一个指挥员跳出来挡横,说刚才每个人都在逃跑,你无权杀死他们。然后就让他们归队。这时我既不感到杀人者的残酷,也未感到挡横者的伟大,我只是觉得无稽,这哪里是打仗?

  看到最后我都快哭了,然而接下来不久就出现了我在前文念叨的那个长镜头。这个镜头从68分38秒开始,白军军官威胁那个护士指认红军,此时背景是大队开过来的白军,然后画外空间就传来“他们不是红军”、“他们不是红军”,这时我以为女护士还威武不屈呢,到了后来红军赶到处死了女护士,我才明白这丫头是招了。可这时我哪里明白呢?扬索大概根本就没打算让观众明白,否则他就不会让女护士在画外空间呆着了,简直是故意的“混淆视听”(这个成语用到这里真是恰到好处妙到毫巅,呵呵)。到了69分55秒,一队白军开到摄影机前,又向纵深方向正步走开。一个军官命令他的下级军官用手枪枪杀红军。摄影机跟着接受命令的下级军官摇开,下级军官实施命令,一枪枪打去。等到了70分40秒时摄影机再度从红军尸体摇回,白军士兵已经消失在背景的左后方。这太奇怪了,短短45秒时间,这队正步走的白军士兵怎么会消失呢?要知道整个画面纵深都是平缓的坡地,别说正步走,就是跑,他们也不可能跑出画框啊?值得怀疑的是纵深方向一间孤零零的小屋,这队士兵大约一个排的规模,如果躲进小屋里和后面,大概可以完成这个超现实的构思。但是,这已经是单纯的奇技淫巧了,完全没有时空关系的合理性可言,这个导演到的想说明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更可气的还在后面,镜头一直没有断,跟着下命令的军官摇到河边,此时他的左侧也有三个军官。然后刚才下命令的军官转身向镜头方向走,到71分50秒突然中枪倒地!这时我又蒙了!莫非白军里也有地下党?紧接着几声枪响,红军从摄影机后边左右侧入画。摄影机再摇回,发现周围已经都是红军了,而且就是刚才还被飞机追的乱跑的那支红军部队。他们迅速营救俘虏,处决白军军官和揭发红军的女护士,然后逃离现场。到72分45秒这个镜头结束,总长大约4分10秒左右。注意,让我们回顾一下:从70分40秒离摄影机最近的一队白军消失,到71分50秒红军出现,只有短短的1分10秒时间!白军都躲到哪里去了?即使他们暂时没有发现潜入的红军,难道他们听不到枪声吗?当然,最后红军发现他们陷入了白军的重围,但是,白军用不着牺牲这么多军官来设下这个埋伏,他们的神秘消失显然不是简单的军事动作可以解释。这一定是导演的某种想法,问题是,这种想法谁能够明白的了?连我都明白不了,我想能够比我明白的没有几个人吧?

  我曾试图用“非叙事”来读解这部影片。但是这种努力仍然失败,因为这部影片里的情节也不能够称作真实的反映战争的残酷。比如每一个人,当他面对枪口,都是毫无道理的顺从而冷漠。这简直比萨特的存在主义名剧《死无葬身之地》里的抵抗运动战士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篇文章也写的我煞是郁闷,到这里简直快要疯掉了。在看不到更多的关于影片、作者以及匈牙利电影流派的资料的情况下,只能写到这里了,我只是直观的觉得,这个扬索不是不懂常规电影的剧作规律和时空处理,他只是不高兴那样做,于是观众们就成了没头脑,不信,你就试试,自己去看(这又暗合我上一篇影评所写的那部影片的片名,妙,实在是妙)!

(本文转自天涯论坛 原文中全部“的”字作者均写作“底”,为方便读者阅读编辑斗胆改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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