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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诫》第一诫：上帝的报复 2002年03月29日10:02:53 网易报道 mel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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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香港创造社发行的《十诫》(The Decalogue)VCD总共10张，是波兰已故电影大师克里斯多夫·奇士劳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拍摄的一套电视剧集。与创造社发行的其它影碟相比，我特别喜欢这套碟的封页，从第一诫到第十诫，都是清一色的银灰衬底，正中一桢奇氏的黑白头像，脸庞偏向左下侧，浓眉下深陷的双眼望向画面之外，而除了大师的面部与前额，整张照片却是一片暗黑。封页正下方，是中英对照的《十诫》标题，黑色方正的中文字和也是黑色但较细小的英文字恰如其份，让我看得肃然，无端端想起一句老话，所谓“敬惜字纸”。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波兰被紊乱与脱序主宰着——它主宰着每个地方、每件事，以至于每个人的生活。紧张、无望的情绪，以及对更恶劣的未来的恐惧，呼之欲出。那时我已开始不时出国转转，观察到整个世界也普遍弥漫着犹疑的感觉。我指的不是政治，而是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我感受到大家在礼貌的微笑背后隐藏着对彼此的漠然；还有一种迫人的印象，觉得自己看到愈来愈多不知为何而活的人们”（注） ——奇氏后来的这段夫子自道，说出了他拍摄《十诫》的缘起；而与他合作编写《十诫》剧本的皮斯维兹（Krzysztof Piesiewicz）倒是更为坦率，一语道破了整出戏的“天机”：就是“尝试重拾被共产党摧毁的基本价值观”（见《十诫》影碟之说明书）。
二、
撰写本文之前，我正好在读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W. Said）那本著名的《东方学》（Orientalism），对“绪论”中的几段话颇感共鸣。萨义德写道，“真正”的知识本质上是非政治性的（反之，具有明显政治内容的知识不是“真正”的知识），这一为人们广泛认同的观点忽视了知识产生时所具有的有着严密秩序的政治情境（尽管很隐秘）。他还说，“我相信所有文本都是人世的、产生于特定情境之中的，一文类与另一文类、一历史时期与另一历史时期都会呈现出不同的特征”。在“绪论”的最后一段，萨义德更断言：“社会和文化只能放在一起来研究。”
我之所以像个招人厌的小孩子，扯住萨义德的学术衣襟不放，说穿了是想给自己壮胆，因为有善意的批评说我上一篇文章（即《理念之墙与墙那边的阿巴斯》）不应用“意识形态化”的语言来分析伊朗电影，也不应该“将其精神实质过分联系实际”。但读过萨义德的文章之后，我感到自己的读解方法基本上没有错。尤其是当我又看到Danusia Stok在《奇士劳斯基论奇士劳斯基》的“序言”中那段话，我更坚定了自己的立场。这段话是这样的：“如果我们参考近代历史，将很难想像在六十、七十及八十年代这三十年内，有谁可能在波兰拍出丝毫不带政治色彩的电影。只要一沾上政治——尤其是像战后的波兰这样风动草偃、气象诡谲的政治——没有一件事能逃过争议性。”
萨义德和Danusia说得都没错。他们的话不仅适用于波兰，也可以用来分析伊朗等国家的文化和社会现象，至于差别当然是有的，因为情境不同而呈现出来的特征显然也会各异，譬如一个曾经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是政治主宰一切的国度，另一个是政教合一至今仍看不出有重大变化的社会；而研究或鉴赏他们的文化肯定也离不开各自的情境，因为哪怕是被该情境不容的异见者或流亡者，他们的心态与话语也无法彻底摆脱“故国”或母语根深蒂固的影响。在这方面，奇士劳斯基的个人体验非常值得一提：“共产主义就跟爱滋病一样，你必须和它一起入土。它是不治之症！这一点适用于每一位和共产主义有关联的人，无论你站在哪一边，无论你是亲共、反共，亦或完全中立，每个人的下场都一样。如果他们暴露在这个制度下的时间和波兰人一样长久——四十年——那么共产主义就会变成一种思考方式、一个生活方式、一套价值系统，永远都会留在他们体内，永远无法驱除。……只有当你形销骨毁时，它才会消失。就跟爱滋病一样！”
但话又说回来，当我再次阅读奇士劳斯基的自传后，我发现他其实并非爱找麻烦的异议分子，反而是位很“聪明”且善于“投机”的导演，因为他相信“政治无法改变世界，遑论‘改善’世界”，而且他“直觉地猜测到《十诫》可以找到国外市场，于是决定不碰政治”。他的论据是，“无论你住在共产国家或是富裕的资本主义国家里，一旦碰到像是‘生命的意义为何？’‘为什么我们早晨要起床？’这类的问题，政治都不能提供任何答案”。
三、
是的，奇氏所谓政治不能提供任何答案的那些问题，科学也未见得就能提供答案——这恰好也是《十诫》第一诫传递给观众的一条重要信息。在华沙那些外表沉闷、千篇一律的公寓楼中，住着一位小男孩帕维尔（Pawel）和他的父亲。父子俩都是电脑迷，沉迷于使用电脑来作一些自鸣得意的小革新，譬如通过电脑程序控制家中自来水龙头的开关，精确无误运算出现实生活中的种种机率等等。帕维尔的父亲是数学教授，出身天主教家庭，但笃信科学，崇尚理性，在他心目中，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用电脑来运算的。他们的生活仿佛《小王子》中那些着迷于数字的大人们所想的那样，一个用数目字管理的世界该有多么美好，一切都井井有条，既没有丑恶的政治也没有盲从的宗教，真可谓科学至上，理性万岁！
但是，电脑不能告诉帕维尔的是，窗台上觅食的鸽子与雪地中倒毙的流浪狗究竟是怎么回事，电脑也无法解释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以及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帕维尔问父亲，但父亲也只能用“科学的光芒”来启发他的知性。幸好，帕维尔还有位“迷信”天主的姑姑，不时向他“灌输”一些关于爱和关心他人的“抽象”概念，还给他看教皇的照片，帮他联系有关的宗教课程。但对于姑姑的良苦用心，帕维尔的父亲并不是很以为然。
我相信奇士劳斯基安排这样的情节，并不是要将科学和宗教对立起来，或是告诉观众，在科学与宗教之间，你只能有一种选择，要么唯物，要么唯心。其实，《十诫》第一诫想表达的乃是一种非常基本的价值观。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一价值观在波兰长期受到忽视，而对于这个历来笃信罗马天主教的国家而言，传统价值的丧失必然导致人们的自我认同感与生活方向的迷失，因为波兰的现代历史已经证明，那些取代传统的新价值只会带来灾难。观众只要稍稍留心《十诫》的每一集，当会发现，导演其实非常细致地呈现出彼时波兰社会人际间的冷漠，譬如第一诫中，电梯里两个住在同一大楼里的人四目相对，但毫无沟通，连一句问候语都没有。奇士劳斯基说他已经“在很多地方饶了观众，没让他们看很多在日常生活中极令人不快的事物”了。不过，鉴于我的生活环境与当时的波兰惊人地相似，我倒是毫不费力就可以猜出，画面上没有出现的那些“极令人不快的事物”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四、
《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摩西向信徒宣布十条诫律，第一诫就是：“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我是在无神论压倒一切宗教信念的氛围中长大成人的，自惭不能真正领会这条训诫的真正涵义。奇士劳斯基想要重拾的基本价值观，譬如笃信天主，钦崇天主在万有之上，还有他所谓“旧约的上帝赋予我们极大的自由与责任，它观察我们的反应，然后加以赏罚，想求得它的宽恕是不可能的事”，对我而言肯定是隔了一层，但我绝对能够理解英国诗人艾略特（T. S. Eliot）说过的话：“如果你不信上帝（他是一位嫉妒的上帝），你就应当尊敬希特勒或斯大林。”我尊崇的一位宗教领袖说得好：“你信不信上帝，信不信佛，都无关紧要；作为佛教徒，你信不信转生，也无关紧要。你必须做的是过善良的生活。善良的生活并不是单指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这些都不够。善良的生活须有善良的动机；不独断、无戏论的悲心，也就是要了解他人为我们的兄弟姐妹，以及尊重他人的权利与为人的尊严。”
我不记得是在哪里读到过，说美国的宇航员带去太空站的随身物品中就有一本《圣经》。这一细节让我过目难忘，也使我将它与奇士劳斯基的《十诫》第一诫相提并论。我发现两者给我的启发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无论科学如何进步，人都不能单靠理性或实用主义活着，冷冰冰的技术就像程序化的电脑虚拟性爱（Cyber Sex），它满足不了人类真正的欲求。那些仅仅依靠科学之光来照亮人生旅途的愿望，只能反映出人类不顾后果的自以为是。
已经是严冬，湖面结起了厚厚的冰层。帕维尔开心极了，他又可以穿上滑冰鞋去湖上溜冰了。父亲让他给气象台打电话，收集到一堆地面温度之类的数据，然后打开电脑，反复计算出湖冰承受重量的比率，告诉儿子：没问题，你可以去溜冰了，湖面的冰层可以承载三个你这样的体重。不仅如此，细心的父亲还亲自去到湖上，用木棍勘测冰面，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是那天，帕维尔到晚上还没回家，父亲写字台上的墨水瓶也突然破裂了，墨汁洒了一桌，窗外有救护车呜呜驶过——那正是奇士劳斯基所说的旧约的上帝因为子民的不信而施加的报复……
（注） 除特别注明之外，本文中的引语均摘录自台湾远流出版公司《奇士劳斯基论奇士劳斯基》一书。
本文转自电影夜航船之船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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