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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头老去的愤怒的公牛

2002年04月15日16:27:38 网易报道 黑铁逃亡者

  《愤怒的公牛》的结尾让我想起《阿飞正传》,梁朝伟站在镜子前,从容雅致地梳妆打扮,把自己收拾地越来越接近一个登徒子,他这是要去情场冲浪,打造另一个阿飞的传奇。《愤怒的公牛》结尾,肥胖潦倒的罗伯特德尼罗强打精神,在镜前自己打拳嬉戏,讪笑自己以往的岁月。他们两个人并不一样,甚至毫无共同之处,我把这两位联想到了一起,不是我思维发散到了布朗运动的地步,而是这两个结尾给我留下了相仿的冲动,很想看看他们接下去会做什么。从这一点看,这个结尾又有点象《活着》,都是平淡中轻轻抹出了收尾的一笔,在你静观湖光山色只见云寂风停之际,黄昏不经意地来临。遗憾是一定有的,然而再一捉摸,这样却是最好。

  《愤怒的公牛》讲的是一个拳击手的故事,他的名字叫杰克拉莫塔(Jake La Motta),自封绰号“愤怒的公牛(Raging Bull) ,拳击史上果有其人。从他的职业变迁来看,这个电影几乎是一个正传,从他初生牛犊逮谁打谁开始,一场一场比赛都用字幕清晰标注,表现手法也频繁使用静止画面,显出一种纪录存档的严谨劲儿,到打了多年后终于打到手一条金腰带,然后故事一个前滚翻,展示出多年后的一个胖子,泯然众人,靠在低级酒吧给人说笑话为生。然后如前所说,结束。

  可我看完之后,发现把他的职业随意置换成其他一种,这个故事照样可以讲的很好。里面的拳击戏,尽管斯科塞斯施展浑身解数,声画剪辑都出神入化,营造出的那些拳拳到肉,血花飞溅的镜头确能给人留下锤敲斧凿的深刻记忆,然而所占篇幅实在微不足道,集合到一起绝对超不过一刻种。对于打人,斯科塞斯可算惜镜如金,经常两三个快剪就交代掉一场比赛,绝对不象《Rocky》让斯泰龙一挨揍就是半个钟头。相反,大部份镜头铺排在这位愤怒公牛的糟糕生活上面。那么我们可以推论出来,斯科塞斯其实并不是要给我们讲一个拳击手的征战沉浮,也不是要拍另一个暴力经典把压倒,他不过要描述一个生存状态给咱们看。要知道当初这个电影是罗伯特德尼罗威逼利诱斯科塞斯上的贼船,以德尼罗的精明跟斯科塞斯的不安分,这哥俩不会就想给谁拍个传记,而且一看镜头又搁到了纽约的小意大利区,咱们就知道那绝对是要再扮演一回社会解剖刀。

  从斯科塞斯延展出的这个故事来看,很遗憾,这位Hero应该是个智商不高的家伙,而且与他那强悍粗野的外表不相称的是,他还很小鸡肚肠。他是个刺儿头,敢不答理黑手党那一壶,不过不要误解为特立独行,他大概生就这个驴脾气,把他放到水泊梁山,也就是铁牛,绝对赶不上鲁智深的哲学水准。大将风度,他一点没有,当他的经纪人那绝对是一场恶梦,所幸经纪人是他老弟,还能跟他递上话,但也没逃掉最后的一顿暴打。他管不住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无所谓,追求理想的阶段,埋头一路打去就是,名气大了之后,立刻显出大脑的不堪重负,思考人生显然不是他的强项,把心思都用到男女关系上了,看不得老婆跟任何一个男人露笑脸儿,他怀疑起老婆偷情的那个尖酸刻薄自以为是的劲头,跟咱们旧社会给老婆穿贞操裤的男人们有一拼。他活的焦虑浮躁,没有乐趣,与所有人为敌,还找不出个做另类的正当理由。终于他老了,开酒吧,腆着肚子讲荤笑话,跟所有小姑娘和妇人们调情,粗声大嗓象个真正的乐天派一样讲话,把金腰带砸了卖钱。他似乎变成了个乐乎乎活着的大老粗,不跟任何人找别扭,他成了贫嘴张大民。然而他跟他兄弟说了实话,他本来可以去做个有身份的竞争者,而不是个目光短浅的二流子。原来他一直在后悔,不过太晚了,只好让自己快乐。最后电影出了一段字幕,大意是说有这么个男人,他对上帝说,我原来是个睁眼瞎,现在双眼雪亮了。这大概才是斯科塞斯想要告诉我们的。无论他拍的是不是个拳击手,人生都一样。

  然后再说些别的,譬如镜头。总的来说,电影拍的极其精致,通篇的黑白镜头也没有耽误一贯的斯科塞斯风格。总是不厌其烦地使用升格镜头表现各种场景,例如开片的歌剧式MTV,拉莫塔在如泣如诉的交响乐声中,慢动作将他在拳台上的跳动渲染成一场舞台上孤独的舞蹈;例如每当那些黑手党大腕们出现在杰克拉莫塔的视线中,他的主观镜头几乎一定要让那些西装笔挺的家伙们用慢动作装一下酷。有时我怀疑斯科塞斯是不是跟吴宇森得到了同一本梦中秘籍,都喜欢这样煽起观众对暴力风范的向往。可是这种没来由的使用升格,总让我斗胆觉得他太浮躁,迫切地要把观众的眼睛喂饱,有点忘记眼睛饱了之后其他能力会被压制。假如要说这种慢吞吞的镜头更适合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我看纯粹是搞笑,有时我们会有某种习惯,思考某个活生生的事情时不由自主就给编排成了慢动作,可那多半是电影看多了的后遗症,而不是思考本能所为。照此推理,那我们要展示人物内心时,也不用象伯格曼那样累死累活地编出那么多台词,也不用象安东尼奥尼那样费尽心机地组合场景,只要把摄影机马达多抽几鞭子即可。所以对于斯科塞斯这些没完没了的太极运镜,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玩潇洒。斯科塞斯毕竟是在好莱坞替人掌机的导演,即使特立独行,即使已经混成了大师级的人物,即使他极其推崇新浪潮,他还是使不出戈达尔或者特吕弗打乱章法的百花错拳,而且在美国这个老百姓大多比较纯真的世界里,假如不是存心要砸掉饭碗闹革命,他还是不敢把电影公然拍成打击大众自信心的谜语集锦。而且他作为好莱坞的电影前辈,在摄影技巧上也不能过份次于新一代的视觉神话缔造高手,高科技确实比不上梦工厂的小斯跟光影魔术的小卢,讲究一下镜头的角度刁钻铺张华丽,也实在必要。

  我们大概都注意到了电影中仅有的几段彩色片,用绝对的纪录手法,展示了杰克拉莫塔最幸福的那段爱情生活,那时他名气尚微,婚姻未死,这些镜头都和蔼可亲,色彩温和,与他多场比赛的黑白镜头对剪。斯科塞斯的用意,也真是明显。

黑铁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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