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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凋--《千禧曼波》

2002年05月08日11:31:04 网易报道 leeloo

  她跟豪豪分手了。豪豪就是有办法找到她,打电话给她、求她回来,反反复复,像咒语,像催眠。她跑不掉,又回来了。她告诉自己,存款里还有50万,50万花完了,就分手吧!这都是她10年前的事了,那时侯是2001年,全世界都在迎接二十一世纪,庆祝千禧年。

  记得,第一次观影侯孝贤是那部《好男好女》,一个缓慢而迟滞、沉闷得几乎让人窒息的世界,没有光、只有影、没有时间、只有空间,简直是忍无可忍,除了拒绝别无选择。而眼前,当新千年如约而至之时,一切未变不变之际,侯孝贤却已闻风而动,换过了一件衣裳,换过了一张脸庞,重新开始,和我们讲故事,以一个都市女子的模样,Vicky,宛若环抱着黯蓝色光晕的烟圈在寒冷苍白空气中飘荡浮沉,久久不散,飘摇长发与恍惚眼瞳之间,直把你深处的心拽出身体来。

  她16岁就出来玩了。她跟萱萱几乎每个礼拜六,都会从基隆坐火车到台北。在火车的厕所里,她们一起呼饭,把自己high到某一种境界。她跟小豪认识,是在和平东路的一间Disco Pub——Spin。那天,她跟萱萱约了朋友一起去唱卡拉OK,结果被放鸽子。小豪他们一群人就走过来搭讪,约她们一起唱歌。她感觉,小豪一整个晚上都盯着她看,有一点沉默、害羞。她高中并没有毕业,他不让她参加毕业考。在考试前的一个晚上,他们住在一家宾馆,他故意不叫醒她,不要她去考试,他不要她离开他。他们想住在一起了,在台北租了个房子,可是他们都没有做事。有时候为了一千块钱,坐车回基隆跟她的同学借。有一次,小豪偷了他爸爸的劳力士表,当了8万块,被他爸发现了,打电话来问。他死都不承认,他爸就报警了。那天风很大,阳光很亮,警察来了,查到了当票,他们被带去警察局。

  小豪为了不去当兵,把自己弄得很瘦,安非他命抽得很凶。小豪常常偷偷检查她的皮包,发现没有地址的发票,他会打电话去问,说要补盖店章。小豪常为了她电话卡上的一通很长的电话孔责问她,用热水瓶丢她。她收衣服要回家,他又会哭着求她。小豪常常会写一些纸条,跟她说,他们属于不同的世界。他说,你是从你的世界掉下来,掉到我的世界,所以,你不懂我的世界。后来,交不出房租,房东介绍她去制服店上班。每天从家里到公司,上班中间,下班之前,豪豪都会打电话来盯她。她晚回家,他会蹲在楼梯门口等她。他忌妒她有工作,可是他从来不工作。他常常找朋友来家里,安、嗑药,打电动,音乐开得很大声。

  当两个人的爱情从陌生走向熟悉,当刹那的眷恋面临着天长地久的考验,当恋人的皱纹也变得如此清晰,厌倦、不满和抵触就突然深刻得无法容忍。Vicky对豪豪,是爱还是习惯已分不清楚,既期待着这段感情的结束,又害怕这段关系就此告终,于是以50万存款为分手定下限期,不是怕自己离开豪豪,而是怕豪豪放弃自己,因为她始终不明白自己需要的到底是什么,而只能无力地等待着一次转机的悄然出现。豪豪对Vicky,是残忍的依恋,出于爱的自私,为自己,为了将孤独拒之门外。他太年轻,不是不懂得爱,只是不懂得应该怎么去爱,以什么样的方式去爱,于是只能摸索着紧闭双眼,固执而僵硬地跳着暴力与温柔交织的舞蹈。

  她在制服店上班的时候,遇到捷哥,他们以前在Spin就认识了。捷哥常常送她回基隆,喜欢带着她到处跑。捷哥身边永远有一堆人,一堆麻烦事。捷哥从来不拒绝任何人,所有人都找捷哥讲话、谈事情。她知道捷哥是纵容她的,什么场合都带着她。他带她,有时候,就像带着小兄弟一样。

  捷哥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电话。她记得东京那一年下雪了,她带着电话四处游荡,街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学生、家庭主妇。她让自己像他们之中的一份子,吃拉面、看电视冠军、披着捷哥留下来的夹克,有着香烟跟古龙水混合的气味。她知道捷哥是想念她的,才要她来日本,还叫她不要告诉别人他在日本。也许就是说,你来吧!一个人来!

  侯孝贤终归还是胆怯退缩了,面对着自己精心营造的光影陆离的新世界,在一连串晃动摇摆的弥漫镜头和强烈跳跃音符过后,担心自己无法支撑起这个崭新的混沌,而需要亚里士多德的支点来平衡这次变革的冒险。于是,捷哥出现了,作为侯孝贤和他以往所有电影的代号和化身,以一个成熟、稳重、关怀、坚毅的真男人形象,来覆盖和稳定Vicky多变的天地。从这里开始,侯孝贤推翻和否决了之前一切大胆的尝试,重新确定了自己在影片中的位置,亡羊补牢地为光鲜的皮毛躯壳填充进他一成不变的精神内核。画面开始沉淀、平静、安稳下来,旁白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并借机向X世代提出了自己苦口婆心的劝戒——回到正常生活中去,远离声色场所和红绿金钱,灵魂才能获得真正的快乐和充实。

  原来,侯孝贤毕竟是与我们间隔了几个代沟的过去人,既无法对新鲜的生存状态给出一个合理的阐释,又不愿意只局限于纯粹的还原再现,高不成低不就的处境甚是难堪。声色形上的千变万化终究不离其老僧入定的宗渊,玩得出新形式却道不出新意思,错的只是我们太过于一厢情愿。此时的他与魔术师的角色发生了身份重叠,在制造绚烂幻觉和记忆迷局的同时,均被自己所酝酿的意象迷惑蒙蔽而不知所踪,只落得个新瓶装旧酒般的有名无实。

  竹内康说,夕张的冬天很冷,零下三十几度。她想,那是雪人的故乡吧,雪人最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融化不见了。有一次,她跟豪豪做爱,她觉得豪豪,就会像雪人一样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消失不见。非常悲伤的做爱过程,即使在多年以后,她还记得。这都是她10年前的事了,那时侯是2001年。那年,那年夕张,大雪。

  如无声落雪上Vicky隐约面容在太阳升起的时分消失不见,侯孝贤刻意催生的《千禧曼波》终因缺乏新意、因循守旧而像无名字的蔷薇花,还来不及绽放就已妄自颓然凋萎了。而谁又需要再奢望他下一次越俎代庖的惊喜,抑或红若滴血般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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