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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拯救——《扁担·姑娘》

2002年05月20日16:54:25 网易报道 yyerd11

  1979年,王小帅随家人由贵阳迁往武汉。在武汉生活的两年中,他第一次体会了在一个大城市中几乎每个外来者都要面临着现实的诱惑,是我们改变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改变了我和你这样的困惑显得异常突出。王小帅质朴、执拗的性格跟精明、善于变通的湖北人有很大的差异。王小帅在这里只生活了两年,可这两年给了他非常深刻的记忆。在电影通过审查前,王小帅将片名由《炎热的夏天》改为《扁担·姑娘》

  作为一个武汉人,长江,汽笛,大排档,已经作为我生命记忆的一部分和我融为一体。但当我在《扁担·姑娘》看到这些时,却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些人,这些事,是在我身边每时每刻伴随我的吗?这就是我身边真实的生活吗?影片中的邪恶,欺骗,冷漠象一条毒蛇紧紧的缠住了我,把我从自己从来虚构并身处其中的世界里拖下来,拖到这真实的地面上。我这才发现,其实我一直在这里,一分钟也未曾离开过。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
  ——《新约·哥林多前书 13:1》

  影片在欺骗中拉开了序幕。江滩上,高平在一次交易中被一个“城里人”骗了钱。在这原本是他一手导演的骗局中,他自己反倒成了受害者。王小帅一开始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是谁在伤害别人,而又是谁真正被别人伤害。和高平一起租住在江边小屋的是他的黄陂老乡东子。和高平不一样,东子仍然保持了“乡下人”纯朴的本性。他认为“人就该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因此,他每天在码头上帮人挑货过江,一次可以挣两块钱。王小帅部分的将自己化身在东子之中。在东子身上,有着王小帅对人性的一些美好的希望:诚实,本分,善良。因此,贯穿整片的东子的旁白也就成了导演个人对剧中人物命运的无助的哀叹。在命运的大网象三位主人公张开时,谁也无法逃脱。

  高平为了报仇,和东子一起去莉莉歌厅找歌女阮红,因为只有通过她才能找到那个“城里人”。在歌厅的门口,老实的东子犹豫了,死活不愿意进去。这道门,这个罪恶城市的血淋淋的大口,现在第一次向东子张开了。他本能的感到进去后会对他和高平产生怎样的结果。这时影片中的长镜头始终跟随东子转身,被拉回来,再转身,又被拉回来。在这里可以看到王小帅在做着怎样痛苦的道德挣扎。最终,东子还是和高平下去了。向下的楼梯是否隐喻我们注定会沉沦的人性?

  他们找到了被称为“越南姑娘”的阮红。并一路跟到她家。在这一路上,导演不露声色的向我们展示了他所熟悉的武汉的夜。无所事事的打台球的青年,烟雾缭绕的烧烤摊,巷子口麻木的店主。由于阮红的不合作,高平他们只好把她绑到了租住的小屋。高平的目的开始很简单,他只想问出“城里人”的下落,并不想伤害阮红。但人的欲望又一次占了上风。高平强奸了她。但结果却出乎一直在旁边观看的东子的预料,高平和阮红相爱了。王小帅有意的讽刺了我们平常理想的爱情观,爱情真的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和崇高吗?它有时难道不就是为了满足性的需要,和慰藉彼此孤独的心灵吗?

  随着三个人相处时间的日益增多,他们的关系也悄悄的发生着改变。对东子来说,面前的阮红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和诱惑,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东子的土气和寒碜。他想改变,想引起阮红的注意。于是他不停的吃辣椒,固执的留住卖唱的歌女。其实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在与高平的这些对抗中,他所要达到的正是他以前所认为的高平人性中的缺点:虚荣,不安分,好高骛远。

  对高平来说,一方面他发现自己和阮红由一开始简单的利用,变成了越来越复杂的关系。他喜欢和阮红在一起,可他偶然发现阮红的男人是黄陂帮老大“大头”时,他退缩了。他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是什么。因此,他连和“城里人”的仇都不抱了。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给阮红,自欺欺人的想把这一切简单的变成一种纯粹的金钱交易。王小帅在这里想提醒我们:人性中真的有善的一面吗?人与人的关系会不会就是由大大小小的相互利益和利害冲突组成?这时的王小帅似乎对人性中的善已有些绝望。另一方面,高平察觉了东子的变化。他竭力的阻止东子向自己一边转化。因为他从东子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来城市前的高平也一定像东子一样纯朴善良。对现在的自己,高平有着厌恶和自责。他无力改变自己的沉沦,但他要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东子,不让他再和自己一样。因此,高平拒绝告诉东子他的复仇计划,替东子交房租,甚至把阮红让给东子,让东子得到他的真爱。王小帅揭示了人性复杂的一面。同时通过东子的结局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是什么造成了人的改变,社会环境,身份地位,还是受教育程度?在你无力改变以上这些因素时,你是否真的能帮助到一个人,并改变他的命运。

  阮红尽管受到了高平深深的伤害,还是把“城里人”的地址留给了高平。接下去剧中人物命运的发展就以注定不可逆转。高平找到了那个“城里人”并杀了人。“大头”潜逃回来,发现了阮红和高平的关系。于是高平陷入了警察,黑社会的双重追捕中……

  “在这个地球上,我们确实只能带着痛苦的心情去爱!我们不能用别的方式去爱,也不知道还有其他方式的爱,为了爱,我甘愿忍受苦难。”
  ——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个人认为,影片从这里开始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中,王小帅把一个充满罪恶,冷酷,艰辛的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在镜头中出现的场景,往往是伴随阴雨,黑夜,孤独的旅人和客船等这样一些事物。作为同样是来到武汉的外乡人来说,影片所营造的这个世界代表了这个城市王小帅带来的真实感受。他在一次访谈中曾说过,他的电影和中国其他的独立电影的不同在于,他更注重叙事和镜头的美感。我猜想,他自己可能也注意到影片前一部分的阴暗色彩过浓,照这样发展下去,《扁担·姑娘》注定又是一部不会被审查局通过的影片。由于本片投资方的变化,促使王小帅必需要有所变化。又可能他意识到恶并不能战胜恶本身,他的影片还是要带来某种希望,来抵消这无边的罪恶与绝望。尽管他为影片添加的这种希望在我们看来显得如此虚幻。

  我宁愿相信后者是影片变化的原因。

  尽管阮红一次次被男人所伤害,王小帅还是要固执的祝福她。这种祝福从一次别人的生日party开始,当那些大学生举着生日蛋糕向阮红走来时。观众和阮红一样被迷惑了。幸福竟来得如此突然和容易。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我们注意。当东子和阮红在餐厅见面时,背景中突然驶过一条蓝色的灯火通明的豪华游轮。正在说话的两人忽然停住了,看着这条游轮若有所思。和影片从开始就不断作为背景出现的那些破旧的拖船,承载匆匆过客的渡轮不同,这条游轮作为王小帅刻意安排的一个隐喻在片中出现。代表着东子和阮红某种虽然遥远但确实是真确的希望。

  高平最终被“大头”所杀。阮红也由于卖淫被收容遣返。东子最终还是走上了高平的老路,“抽带咀的烟,穿上了西装”。房东老太免了东子的房租,而东子偷偷去莉莉歌厅为阮红录了她唱的“小小的天堂”。王小帅在影片的结尾终于升华了爱的主题。但这种爱显得如此的苍白和无力。在影片结束后,我偶然发现影片的英文译名是“so close to paradise”——直译过来就是“和天堂如此接近”。

  另:由于本文的篇幅较长,也由于后面的内容与影片本身关系不大,后一部分的文章在此就省去没贴。因此文章的标题:爱与拯救,可能与现有的内容不太相符。特此说明。

本文转自电影夜航船之船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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