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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完全电影笔记:雷诺阿《幻象》

2002年05月29日13:43:47 网易报道 melzhou

  一次大战期间,德国空军击落一架法国侦察机,俘获机上两名法国军官。德军机师冯·劳芬斯泰(von Rauffenstein,由von可知乃一贵族)返回基地后意气风发,邀请两位俘虏共进午餐。此时留声机传出斯特劳斯《艺术家的生活圆舞曲》,镜头推移至墙上一幅幅女仕画像,或端庄优雅,或起舞翩然。画面一转,两法国人走进门来,一为陆军上尉德·波迪厄(de Boeldieu,由de可知亦乃一贵族),另为机师马歇(Mauechal,由如雷贯耳的Jean Gabin饰演)。劳芬斯泰与“法国客人”(劳氏如是说)握手行礼如仪,互报姓氏头衔,并拉出餐椅让座。席间宾主交谈宴宴,劳芬斯泰居然与波迪厄上尉的表兄波迪厄伯爵(法国驻柏林使馆武官)有一面之晤,且对后者极为推崇。而马歇因左臂负伤,使用刀叉诸多不便,一旁之帝国军官竟操流利法语殷勤问候,主动为之切割食物。音乐骤止,一军人手捧一花环入内,飘带所书乃悼念不幸身亡之另一法国机师。只见劳芬斯泰率众起立,为亡魂祝祷,又向波迪厄上尉致歉,What a coincidence云云。未几餐毕,有军士来告,奉命带两俘前往军官战俘营。

  《幻象》(Grand Illusion)是伟大的法国导演让·雷诺阿(Jean Renoir)一部伟大的电影,但亦是一部真正属于古人的电影。今天的观众愈来愈聪明,习惯了中美撞机以巴冲突或好莱坞式高科技战争闹剧(尤其是Godard所谓财大气粗买别人的历史来拍片之流),看了雷诺阿这部一九三七年的电影,恐怕多半会嗤之以鼻大噱不止。而中国老土观众如我,要想为《幻象》找个说法,恐亦只有煮酒论史,翻翻故纸堆如《左传》《史记》或三国故事差可比拟,譬如魏羊祜与吴陆抗两军对垒,两大将居然有使节互为沟通。陆抗送酒给羊祜,祜饮之不疑;陆抗向羊祜求药,祜与之,陆抗马上服用,还说:“羊祜怎么会在药中下毒呢?”此东方老掉牙佳话,不正与德国军官劳芬斯泰邀手下败将进餐异曲同工吗?亦因此我看了《幻象》反觉得欣喜,误读它为君子坦荡荡的古风了,因为它虽然亦谴责战争充满反讽,然骨子里是伤怀的,旧式的,贵族与骑士风度的。它是雷诺阿唱给过往年代的一曲挽歌,那个年代随一次大战的硝烟散去,后人临风已无可追想。

  众所周知,一战不仅引发苏俄共产革命,亦为德俄等国的君主制敲响了丧钟。王室都在风雨飘摇之中,贵族的式微亦是指日可待之事。《幻象》中,不仅劳芬斯泰是普鲁士风的帝国军人,长相与作家普鲁斯特(普氏亦一贵族子弟)酷似的波迪厄上尉,亦和战俘营内其他平民出生的军官貌合神离。所以我总感觉他们二人虽阵营迥异,然实质上惺惺相惜。他们均注重自己的仪容举止,譬如劳芬斯泰和波迪厄的白手套就是电影中最有意思的细节,劳式的白手套所剩无几,有不敷使用之忧;而波氏因身陷敌营,唯一的白手套只能一洗再洗,务必保持洁净。在某种程度上,白手套成了他们维护自己职业军人荣誉的象征。但他们亦预感到自我与时代的格格不入。在电影下半段,波迪厄等人被转移到另一战俘营,竟又见到劳芬斯泰。这时的劳氏因多处负伤,已“退居二线”做了战俘营的司令官。他不仅宽待波迪厄,甚至时与后者在自己的私室闲谈,俨然一对和平时期旨趣相投的老友。波迪厄问劳芬斯泰为何善待自己,劳氏答之:“因为你是法国陆军军官波迪厄,我是德意志帝国军官劳芬斯泰。”劳氏对波迪厄而发的感慨更是观众万勿错过的一幕:“不论此次战争胜负如何,你我的时代终将过去。”看《幻象》,如能参阅梅尼克(F. Meinecke,德国史学家)关于普鲁士军国主义之精彩论述尤佳,譬如这一段:“在普鲁士军官的身上,仍然保存着昔日骑士风度的和陪臣效忠的那种感情;而且在各地区被征集服役的人们身上之乡土感情和一种父家长式的对国王之忠诚,还可能成为道德的动力。”如果不知道这一层,很可能就会一片茫然。

  《幻象》不同于《西线无战事》,它既是伤怀与旧式风度的,亦是黑色幽默的(虽然Black Humor一词在三十年代末还未正式出现)。除了上面提到的敌我共进午餐场景,片中还有很多类似的精彩段落。战俘们挖了一条越狱用的秘密隧道,满以为毕其功于一役,哪晓得就在行动当天,德国人将所有战俘转移到另一个营地。Jean Gabin饰演的法国战俘马歇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想告诉新来的英国军官有条挖好的隧道,但在德军监视下,他说他的法语,他讲他的英语,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而观众则眼睁睁看着英国人错过了一个坐享其成的千载良机。据说雷诺阿拍此片时,坚持要演员是哪国人就讲哪国语言。如果没有这一坚持,恐怕上述情节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马歇因为中断战俘文艺表演,宣读法军胜利消息而被单独囚禁,德军看守居然同情其孤独难耐,掏出身上的香烟和口琴给他解闷,这亦是一神来之笔,仿佛贵族军官劳芬斯泰和波迪厄的友情在平民军人中的再现,让人想起伟大领袖“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一个革命的首要问题”,而在雷诺阿的反战电影中,这实实在在是一个没法搞清楚的问题。至于法国战俘因听闻己方捷报,集体高唱《马赛曲》的场景,更是应该向几年后另一部名片《卡萨布兰卡》的相似情节收取版税,因为美国人显然是在模仿雷诺阿的创意。

  雷诺阿虽然为贵族与骑士风度的式微大唱挽歌,不过他亦明白,马歇和他的犹太军官难友虽然缺乏高贵出身与教养,脑子里只有马克沁机枪,不了解巴黎高级餐厅马克西姆(二者之名均为Maxim),但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反而比日薄西山的昔日骄子劳芬斯泰和波迪厄更具顽强的生命力和适应力。电影最后,波迪厄只身掩护马歇等人成功逃出城堡,劳芬斯泰向与看守捉迷藏的波迪厄开枪,虽然只是瞄准波迪厄的腿部,但不幸误中要害部位。劳芬斯泰愧悔莫及,请来医生为波迪厄治疗,但法国陆军上尉波迪厄终于魂归天国。临终前他对劳芬斯泰说:“不关你的错,换成是我,亦会如此行事。”波迪厄庆幸自己死得其所,而劳芬斯泰尚要面对行尸走肉的前路。城堡外大雪纷飞,物伤其类的德意志帝国军官劳芬斯泰行到窗前,从城堡里唯一的花盆内剪下一朵天竺葵,他的生命亦像这朵鲜花,距零落成泥碾作尘经已不远了。

  张爱玲说,时代的列车轰轰烈烈向前驶去。已经有了毁坏,尚有更大的毁灭将要到来(似出自《倾城之恋》,原话记不清了,大意如此)。《幻象》拍于一九三七,我猜雷诺阿应该预感到会有更大的毁坏快要到来。但世界不会因为《幻象》是部伟大的电影而停止滑向更大的毁灭,至少第三帝国的宣传部长戈培尔就不这样看,他视《幻象》为帝国的“影像首敌”,不仅在德国禁映,还要求同盟国意大利亦照此办理。据说第三帝国铁骑横扫欧陆期间,欧洲各国的《幻象》拷贝都被纳粹销毁。直到一九四五年,美军才发现了一套《幻象》的底片。讽刺的是,这套底片竟然发现于慕尼黑,由德国人保存得完好无损。

2002年5月28日


(编者注:《幻象》一般也被译为《大幻灭》)
本文转自电影夜航船之船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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