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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北京电影学院故事第二章(13) 2002年06月03日18:07:24 网易报道 倪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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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苦读篇 (13)
当电影传统在寻找它的继承者的时候，继承者也在审视和选择传统。第五代电影作为非主流形态的出现，它和30年代传统的接续，是有其必然的文化上的原因的。
虽然我们这章的标题叫“苦读篇”，但是朱辛庄岁月又有许多喜剧片断和欢乐时光。亦喜亦悲的恋爱，彻夜倾心的长谈，喧闹迷醉的舞会，“顽童”闯祸的快感。田野上的自由跟城市里的自由绝然不同。在这座既是北京又在农村的学院里的生活，有着一半是神圣一半是嬉闹的奇特的混合。从早上8点钟，学院领导和教师们的班车庄严地开进朱辛庄校园时起，直到下午4：30分这段时间里，课程秩序和纪律的运行严格地进行着，而每天下午5：00钟班车开走之后，快乐的孩子们就是这座庄园的主人。虽然，每个系都留下教师，有的教师还长期住在学生楼上，但这并不能改变整个夜晚的自由空气。这里的自由决不是指的胡作非为，而是另一种由学生自己建立的秩序。
特殊的空间，就会产生特殊的行为，又会形成特殊的性格、心理和信心。城市的边缘也就是秩序的边缘，远离中心，就可能孕育出另一个中心。陈旧的教材和教法造成自由阅读和广泛搜集新信息的动力，插队时对付坏干部的恶作剧，延伸为对电影中的伪激情、假正经和八股腔的恣意嘲谑。
如果电影学院从未被江青逐出城区，校园一直留在新外大街小西天，也许不会出现完全意义上的第五代。因为城市会把他们重新驯服，温暖的家庭和健全的消费将把他们重新接纳，使他们全身心的归顺，柔化为主流文化中的一员。但是朱辛庄自成一体，它是一个边缘处的社会，半个回归者和半个局外人的角色，使他们保留着与城市的距离，反权威的强烈欲望和知青一族的卑屈中的骄傲孕育了一群特殊的叛逆者。
跟崇敬30年代中国电影完全不同的是，78级学生们在观摩中国当代电影时,时而发生的戏谑轻狂。既情不自禁，又异常猛烈。每当一部现代影片虚假的情节、明显的破绽特别是矫揉的爱情展现时，剧场里就爆发出阵阵轰笑，有节奏的鼓掌甚至整齐的跺脚。没有几个导演能受得住这种可怕的哄笑，即使是最有涵养的人也不能不拍案而起，愤然离席。
可是这决不会使这群苛刻的年青人有丝毫妥协之意，因为他们执拗地认为，我们“屠宰”的是一种艺术的虚伪而决不想伤害导演个人。
在一次实在太过分的哄笑中，放映被迫停止。大厅里灯光全部打开。
学院的党委副书记孙月枝老师站到银幕下边，十分严肃地说：“这里是电影学院，不是小镇上的茶馆。你们将来也要拍片子，怎么可以这样无礼的对待别人的作品？没有起码的礼貌，没有起码的修养，自己将来还怎么进行创作？”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情不自禁。”
“强辩。你们要是这样明知故犯，以后停放国产片。”
“不，不要，我们一定改正。不过，他们也要克服虚假。”
当然，也决不是所有的当代中国片都遭此厄运。《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天云山传奇》、《城南旧事》和《沙鸥》都受到了热烈的、由衷的掌声，而且还密密麻麻的写下了许多读片笔记。电影学院放映厅既是苛刻无情的，又是公正而尊敬真正艺术的。问题是他们不想掩饰，不想妥协，不想调和中庸地对待艺术中的真伪，尤其不想违背自己人生经验和历史反思中获得的艺术判断。
这也许就是日后的第五代性格。
在学院的放映厅里触犯一点纪律还好原谅，到外面的公开场合冒失出格，漏子可就捅大了。
1979年初夏，在一次文化部直属艺术院校歌咏比赛会上，电影学院合唱队惹出了一起小小的乱子。这次演唱会是革命歌曲比赛，曲目都是有规定的，像《我们走在大路上》、《千万个雷锋在成长》等。但是，以胡玫、王子音为主的电影学院女声小合唱，唱完两个革命歌曲后，就唱起通俗歌曲来，柔媚轻松的曲调加上身体轻轻摇摆的扭动，还有男同学的吉他和打击乐的伴奏，使会场气氛顿时大变。有人要他们停止，必须恢复原有曲目，但他们坚持不改，声情并茂地一段一段唱下去，唱了一曲《泉水响叮当》，又唱一曲日本歌曲《夕阳红》：
我又回到小城中，
再见夕阳红，
小桥流水响淙淙，
行人早无踪，低头徘徊小城中，
依稀都成梦，
…………
台下其他各校的学生们又惊又喜，教师们严肃地板起面孔。
忽然，听到席间有一位女教师站起来严肃地喊道：“北京舞蹈学校。起立，退席。”
接着，又一位教师站起来：“戏曲学校，退席。”
……
事情闹大了。
通报批评。革命歌曲演唱会被摇滚乐干扰，在1979年时，是一件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尽管，到了90年代的今天，大学里用卡拉OK和MTV组织学生进行健康的文娱活动，变成一种值得提倡的歌咏方式了。但在那时，通俗歌曲还是被视为冒犯革命文艺的异端，不登大雅之堂的。
虽然电影学院歌咏队因为胡玫、王子音这些姑娘们闯下大祸。但不要紧，电影学院篮球队扬威京城给朱辛庄挽回了面子。以陈凯歌为中锋，田壮壮、吴子牛、张艺谋、金韬等人组成的校队，左冲右杀，过关斩将。十大艺术院校之间，球场烽火此起彼伏，可是最后总是这些日后的电影干将们，篮下称雄。要知道，陈、田、张等人当年从农村和兵团被抽上来参军进厂，都是凭着一手篮球绝活才被批准的。电影学院小伙子们打遍京城艺术院校无敌手。院领导一则以忧，一则以喜，看着这群桀骜不驯的孩子们，真是爱恨交加无奈何！
登长城、涉十渡、下部队、去农村，无论走到那个基层，总是活跃多姿，引人欢迎又有几分让人担心的欢乐的一群。1980年春天，导演系78级全体28个人来到大连海军某部队下生活，住在一所平时没有客人的疗养院里，访问战士，送戏上门，义务演出，慰问海岛。一切任务都完成得很好。年青的军官们对女大学生们投以关注的目光，女护士们和女兵们也给电影学院的男生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疗养院播音室里的一位女战士，一个心灵手巧的播音员表面上好像没有跟大学生们有多少来往，可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和张军利导演订下了终身。等大学生们回到北京，听说她也很快从部队上复员退伍。不久，她就成为78班同学们很好的伙伴、张军钊导演的一位亲密助手。
啊，那遥远的朱辛庄，那田野中的楼群里的难忘的大学生活。在那里留下了我发奋苦读，彻夜写作的身影，也刻印下我许多欢乐和苦涩的心迹。
虽然每个人都紧紧的守着个人的屏障读书研究，埋头写作、勤奋拍摄；相互之间紧张的竞争。但是，假如没有那个奇特组合的集体，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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