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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劫难逃——看《恐惧的代价》

2002年06月26日15:43:16 网易报道 桌紫

《恐惧的代价》Wages of Fear
法国 1953年
导演:亨利-乔治·克鲁佐Henri-Georges Clouzot
主演:伊夫·蒙当Yves Montand
   夏勒·瓦奈Charles Vanel
片长:148分钟
获得戛纳电影节大奖及最佳男演员奖、柏林电影节金熊奖

  有些电影,看上第一眼,就会有膜拜的感觉。虽然这是一个腰酸膝软的年代,但这种感觉总叫人心底原始的敬畏被激发出来,如同节日里的漫天焰火,轰然绽放。纵然胸怀里有抵御倾心的十万甲兵,片刻之间也化为乌有。

  喜欢《恐惧的代价》,发端于推碟进仓后的第一眼扫视,类似一见钟情。观毕,翻检了资料,知道该片是第六届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奖以及最佳男演员奖的得主(1953年)。在电影节还没有彼此排斥的那个时代,它还抱得了同年的第三届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座。事后在莫名之间,依稀觉得时代老旧些,那些殊荣的份量就一定会重些。据说导演亨利-乔治·克鲁佐是根据乔治·阿尔诺的小说和他在拉美居住时的一些亲身感受拍摄了本片,无疑,它熠熠闪耀的光辉将在电影史永驻长存。影片是黑白的,标准版(Criterion Colleection)修复得很好。由一群忙碌蝼蚁的特写开始,环境被展现出来。印象深刻的是街上遍布的水坑,车辆驰过,啪地溅起泥浆。流浪汉和洗衣妇们放肆的喧嚷,破落的建筑使这里看起来像一个未被开化的蛮荒之地。

  马利奥就是混迹在这市井之间的一条闲汉。他与小酒馆招待琳达是交好的情人。和琳达一样,宾巴原本也为酒馆老板工作,可是他失业了。马利奥与胖子路吉住在一起,路吉是个水泥搬运工,医生告诉他,他的肺里进了水泥,时日无多。马利奥、宾巴和路吉,三个男主人公就这样出现在影片里。另外一个是落魄商人祖,祖乘飞机来到这里,虽然衣着考究,其实濒临潦倒。四个男人,没有什么雷同,唯一一样的,他们都需要钱。影片一共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这一段铺陈用了将近五十分钟。无疑,在这个闭塞的荒凉之地,每个人都想离开,首要的矛盾是出去的路途遥遥,他们的贫困成了最为凶猛的拦路虎。

  于是,真正的大幕才宣告拉开。石油公司地处深山的油井起了大火,扑灭这场火必须用到硝化甘油。难题是硝化甘油是一种极易爆炸的危险品,碰撞颠簸都是致命的威胁。马利奥与祖,宾巴与路吉各开一辆车上路了。死亡似乎就在眼前,恐惧也就随之而来。每个人,在手握方向盘那一刻都背上了巨大的心理包袱。对于生命来说,恐惧即地狱。

  一道都是崎岖的山路,除此之外,还有四道被故意放大处理的关口。分别是一段稀松的泥路,一座腐朽的吊桥,一块挡路的巨石,还有一个巨大的、充满油污的水坑。第一关,祖的懦弱本性马上就暴露了出来,战战兢兢不敢加速的他遭到了马利奥严厉的训斥。第二关更险恶,要经过悬在山崖边的一座吊桥,马利奥执意要过,祖差点被倒车的马利奥撞下悬崖摔死。车刚刚上路,吊桥便轰然的解体。第三关,面对数十吨巨石挡路,宾巴将一杯硝化甘油小心翼翼的倒入石头上的钻孔里,而后四人连人带车隐在远处,引线燃至,吊在高处的锤子落下,强烈的爆炸激起了漫天的石雨和浓烟。路吉被气浪掀倒,以为他已经死去的众人见到他又站起。他们相拥的时候激动地热吻说明了一行人又一次从死神的手心里逃过一劫。最后一关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水坑横在路央,祖立在满是油污的水中为马利奥作向导。马利奥在知道祖的腿在车轮下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地加大了油门。伤重的祖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在对家乡的努力怀想之中合上了双眼。马利奥的卡车最终到达了还在焚烧的油井,在工人们的欢呼声中,马利奥卸去恐惧后却倒在地上便睡着了。

  整个行程不单单是人与险恶自然的争斗,而是人与自然,连同自己恐惧心魔的争斗。那恐惧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如马利奥训斥祖,说他没有工作还要获取同等报酬之时祖的对答:不管怎么样,我与你一起承担了恐惧。如若只有一个人承担这焚心似的恐惧,肯定会半路开小差或者不堪死亡气息的折磨发疯狂奔而去的。有他人存在,无形中就添置了面对的勇气,纵然这勇气是那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如此才有见到大水坑时祖的逃窜和马利奥不舍的追赶,马利奥使用暴力驱赶着祖回到车旁为他引路,而这恰恰是恐惧的巨大破坏作用,使马利奥不得不拉一个虽然怯懦,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作为自己的同盟的最终原因。

  情节上除了一直紧扣心弦惊心动魄,有些处理还别具一格耐人寻味。比如,炸碎大石之后,马利奥,宾巴和路吉来到石头灰飞烟灭之后的爆破坑边,一起欢笑着向里边撒尿,而一直胆战心惊的祖明显的不被欢迎,在被拒绝之后,也自己背过身去小解,并说了一句:我自己庆祝。虽然有些戏谑和调笑的意味,但明显的为残酷激烈的紧张之中加入了一点非常人道的轻松。一直在死亡的路径上逡巡,仍然会有自我迷失似的短暂的狂欢,这是人之可爱。而宾巴在车里刮胡子一段,却显得很是宿命。路吉开着车问宾巴为什么刮胡子,宾巴说父亲说上吊前要好好清理一下,让别人看到死相时起码不是邋遢的样子。不久之后,他们的车就化为了一道直冲天际的浓烟。如同意会了死亡的冥冥召唤,宾巴用先辈蹈死的前奏,完成了迎接死亡的仪式,这是人世之不可测。

  影片虽然成片年代较早,但影像的运用一点不输于后人。特别是一些细节的处理让人叫绝。马利奥在吊桥边寻找祖,纵身一跃的全景接了一个从足部激起的石子的仰拍近景再到全景,流畅而富于冲击力,我被这几个镜头的剪接震住了。再比如宾巴沿着树枝往巨石的孔里倒硝化甘油,平行剪切路吉嚼着烟屁股的嘴和马利奥弹动火柴盒的手,这一段制造得气氛紧张而情绪饱满。还有经过第三关之后,祖为开车的马利奥卷烟,烟草往纸上一放,倏忽之间,被一股强劲气流唰地吹走,下一个镜头就是前方丛林山岭中弥漫的浓烟,没正面交待,但路吉和宾巴无疑已经被宣告全军覆没。这种震撼使观者一下子就懵了,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同伴已经死去。还活着的马利奥看见了矿井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就是胜利的呼唤和恐惧的尽头。作为唯一的幸存者,马利奥得到了报酬,那时他一定可以想见这笔钱将使他携上爱侣走出那闭塞的贫困之城。他原路返回开着的卡车与他的心情一样,放松,畅快,因为面对那生命交关的恐惧,他并没有付出生命的代价,还是那么真实的活着。同一时刻,得知他还幸存的小镇沸腾了,琳达与众人在乐曲声中开始狂欢。转场时音乐的欢快调子仍在延续,马利奥的车也随着舞蹈起来。恐惧没有了的恣意,最终把车撞向了路旁的矮墙,一道翻滚着摔向山下……影片终止在事故废墟里死亡者马利奥绝望的手型,半合半开的样子,就像没有得到伸张的完美意念。

  依然是,恐惧的代价。那拖后的爆发,打碎了人们心目中对美好的怀想。纯粹的电影痴迷者会迷失在高超的影像技巧,而有的人却终会看见生存的悲哀。活着,也许就是一次次峰回路转命在旦夕后的苟延残喘,生命的意义由于这个恶毒的,需要有勇气去直面的咒语,遭到了痛心疾首的嘲弄:那高悬的达摹克利斯之剑,谁也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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