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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良犬啊野良犬

2002年07月11日21:13:23 南方周末 鄢烈山

  去购姜文主演的新片《寻枪》时,翻检日本导演黑泽明的众多作品,发现《流浪狗》(中译名)一片的简介与《寻枪》的故事梗概极为相似,讲的也是一个警探一时疏忽丢失佩枪后,在万般焦虑中追寻的经历。叙事框架与悬念设置如此一致,姜文们靠什么超越前辈名家呢?这点好奇心是我买下黑泽明这部1949年出品的黑白片的动因。

  看过这两片,我已没有雅兴探究姜文们的艺术得失,而沉浸在黑剧所营造的感伤情境中。

  年轻的东京警视厅刑警村上与中国贵州边陲小镇上的刑警马山一样,都是退伍军人,都有极强的社会责任感和职业荣誉感。丢枪使他们不仅感到羞愧难当,而且十分担忧坏人拿枪作孽;尤其是第一起命案发生后,他们都极度焦灼,舍生忘死投入追寻。与中国马山不同的是,日本村上的负疚感——不,是负罪感——特别强烈。县公安局长给马山讲政治,说丢枪20小时罪犯坐汽车可以到省城、坐火车可以到北京……(谁知他会杀什么重要人物,政治影响将会多么严重?),当场扒了他的警服,并声称如不迅速找回手枪交到局长办公桌上就撤他们派出所长的职……与此相反,村上不慎丢枪后,上司没有训斥施压,反而一把扯碎了他的引咎辞职报告,仅给了他减薪三个月的处分,鼓励他戴罪立功,协助佐藤探长侦破贩枪团伙。尽管佐藤探长宽慰他,作案凶手从贩枪集团租的枪碰巧是他丢失的那把“曲尺”,而凶手既决意租枪,没有“曲尺”也会要“勃朗宁”,但村上还是自责不已,好像是自己存心犯罪,只差剖腹自裁以谢国人了。

  就是这样一个正直的忠于职守的警察,却并不是那么“嫉恶如仇”。在拥挤不堪的公交车上扒窃他手枪的女贼,通过反扒组警长找到后,她什么也不说,他没有表达愤怒,只是随后紧紧地跟踪她,直到深更半夜坐在她喝酒的小店的露天台阶上,任蚊叮虫咬而默默地守候着,使她都觉得不讲出点什么太过意不去;当疑凶的恋人、舞女春美不仅不配合警方调查,还歇斯底里地发泄对社会的怨恨时,他也耐心地忍受她的粗暴无礼……虽然“二战”后的日本在麦克阿瑟将军的导演之下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引进了“沉默权”之类司法制度,但50年前的日本法治水平就那么高、警察执法都那么文明吗?我想,村上刑警本人对战后大萧条时期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的那些同胞包括窃贼、妓女、劫匪等“社会渣滓”,怀有强烈的怜悯,是不可忽视的心理原因。

  因为,他明白自己与那些“社会渣滓”只是一念之差。他从部队遣散回家时,与他追捕的凶手游佐新二郎一样,在火车上被人偷去了行李;所幸的是他终于找到了工作,当上了警察,而游佐复员后却一直找不到工作,想给童年就暗恋的春美买一件裙衫都看不到希望。说不定村上在当上警探之前,在饥寒难耐之时,也出现过去偷去抢的想法,不过他的理智与耐心战胜了一时妄念,未有“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就比别人高尚多少。

  事实上,黑泽明这部作品是以持枪抢劫的凶犯游佐为真正主角的。该片的中文译名《流浪狗》辞不达意;英文译名是stray(迷路的、误入歧途的、堕落的)dog(狗),意思比较贴近游佐的身份与经历;而日文原名《野良犬》,不用译,中国读者望文生义地看,虽说生硬,倒能很准确地概括游佐的形象特征:他本是一只“良犬”,却丧了家,由感觉被社会遗弃而丧心病狂,变成了一只乱咬人的“野犬”、疯狗。

  影片通过刑警村上及游佐亲友的视角细腻地表现了游佐善良与无奈的一面。游佐在打算离开姐姐家铤而走险时,思想斗争很激烈,帮一只被遗弃的病猫了结了苦熬的生命后才“拔剑东门去”。租枪后没有作案便来还枪。只是当他还枪时碰到村上擒拿枪贩,认定自己质押的“配米证”已从枪贩身上落入警察手中,才破罐子破摔铁下心去抢劫。当他用抢来的钱去讨春美的欢心时,春美强烈地感觉到了他的忧伤。舞女春美活得已经很累,不喜欢忧郁,所以也不喜欢游佐,但是不忍拒绝他的情意,也抵不住华衣美服的诱惑,接受了游佐为她第二次行劫弄来的连衣裙。她说:他们不该把它挂出来,这个社会只有坏人才能丰衣足食、是胜利者,我们要得到它除非打劫!她在抑郁爆发中讲的这番话,所表露的强烈的不公平感和绝望感,肯定也是游佐的心理。尽管游佐被这样的思路所纠缠走火入魔而持枪作案,但他的本性仍是怯懦的善良的;否则,在村上徒手追逼与他二人对峙时,同为“二战”幸存军人的游佐,不会连开三枪,只有一枪射中村上的胳膊,另两枪都射空打在树枝上。

  游佐这只“野良犬”的遭遇令人扼腕叹息。正如佐藤探长所言,“没有(天生的)坏人,只有坏的环境”。尽管如此,村上又不能不像佐藤说的那样,奋力尽职去捉拿游佐这样的“疯狗”,以避免更多的无辜者受伤害。而这正是善良正直富于同情心的刑警村上伤感的缘故。当我看到春美得知佐藤探长为游佐所伤,一改不配合的旧态主动去找村上报告游佐的行踪时,我的感伤一点儿也不亚于村上。在一个不正常的社会里,人活着真是很难,怎么抉择心尖都要滴血。

  “良犬”是如何变成“野犬”的,“良犬”如何不致变“野犬”,这些追问社会良知的问题,才是黑泽明内心真正关注的焦点。

  “野良犬”啊“野良犬”,多么别扭又揪心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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