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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明访谈:随时准备被电影感动

2002年07月11日21:18:58 网易报道 

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影评的?
答:我最初在美国最大的IT杂志公司当编辑,后来一位同事跳槽去了一家娱乐媒体,便开始约我写影评及文艺方面的文章。那是九十年代中期的事。用中文写影评是从98、99年开始的,回国探亲时应广东人民出版社编辑的邀请,写了第一部影评集《好莱坞名片透视》。但这本书是一口气完成的,其中许多影片完全靠回忆来评论。这样做的好处是比较冷静,因为已经有了时间产生的“距离感”,坏处是那份新鲜感已不复存在。像专业影评人那样每周发表新片影评,则是从2001年3月份在网易开设专栏后的事,起初并没有打算每周写,但读者的反馈给我很大的鼓励,还有编辑们不断敲边鼓,于是笔头渐渐勤快起来。

问:像你这样大约每周一篇的频率在美国算不算高产?
答:美国大多数报纸的专业影评人大概每周一篇至两篇,也有特高产的,如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每个星期可以评论(review)三部甚至五部影片。看电影对他们来说就是工作,而对我来说仍处于业余爱好和专职工作之间,我希望能保留这份“业余”的热情,不是因为必须看而去看,是因为自己真的想看,那样写出来的东西可以少一点交作业的痕迹。

问:你是学MBA的,怎么会想到写影评?好像有点不务正业。
答:在伯克利读MBA时,我旁听或选修了几乎所有的影视导演制作课程,只是没有拿学位罢了。但文艺评论的种子是在国内读本科及研究生时期种下的,我在国内读了七年文艺评论,虽然一毕业就改行了,但以前打下的基础没想到后来又用上了。另外,我在加州工作了十多年,其中有一段时间专门负责好莱坞的调研和联络,在80年代末跟当时中影公司常驻好莱坞的人员也有密切联系,从里面学到了不少行业知识。

问:有网友质问,你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你觉得当影评人需要什么资格?
答:我觉得写影评需要的唯一资格,就是必须看过所评的这部影片。写影评没有任何“门槛”,看完电影有感受,写下来就是影评。我并不觉得“观后感”跟“影评”有什么实质的区别。但是要当一个专业影评人,最好具有较全面的知识,比如对电影涉及的文化、语言、政治、哲学、音乐、美术、风土人情等都有所了解。有些网友向我询问对某些欧洲影片的看法,我不是没有观后感受,但对该导演的作品或对同个流派的作品缺乏系统的认识,因此不敢贸然下笔。

问:那么说,专业影评人最好是由这些专业出身的?
答:那倒不尽然。美国最著名的几位影评家都不是科班出身的。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精彩的影评文章,一打听,作者常常是学工科或电脑的。其实科班出身的人写影评,会有一个陷阱,那就是容易写成学术论文,用大量很眩的专业术语,把普通读者弄得一头雾水。每个影评人应该决定自己的定位和风格,看看自己究竟是怎样看电影的,希望写出来的文章给谁看,怎么写最符合自己的喜好。美国有个名叫Libby Gelman-Waxner的写手,自称是“全美国最不负责任的影评家”,专栏设在《首映》杂志,她的特长是从小女生的角度看电影,文章中重点讨论谁的眼睛好看,谁的胡子性感,谁的眉毛能勾魂等等,而且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很受一部分读者的喜爱。用这种风格写影评,所需的素质是必须精通时尚。

问:网易论坛里曾经发生过关于“主观”和“客观”的激烈讨论。你说影评是主观的,但认同你观点的读者似乎认为你的写法是客观的。
答:我在大学修美学时,就站到了朱光潜老先生的唯心主义立场,因此我绝对相信美是主观的,认为一部影片好不好是主观的。但多数读者说的“主观”和“客观”,不是我说的这层意思。网易娱乐频道有几个很有特色的个人专栏,像我是以夹叙夹议为主,别人以抒发个人情感为主,读者可以有个人爱好和选择,但不能用“主观”和“客观”当作贬义词和褒义词来套这两种风格。平心而论,我写的是评论,评论中一定会提到主题和技巧等,而随笔更像是文学创作,发挥空间更大,文学性也往往更强。

问:有时一篇影评刊登后,一些网友会提出非常尖锐的反对意见。你看了有什么感受?
答:我觉得这是最正常的现象。对于任何一部电影或其他文艺作品,都不可能会有完全统一的反应。如果所有人都百分之百同意我的看法,那反而是不正常的。网络最好的地方,就是不同的意见马上可以反映出来,大家可以互相争论,争得脸红脖子粗也不要紧,能说服对方最好,不能说服也无所谓,只要不是泼妇骂街式的谩骂,不是人身攻击,我都能接受。我们论坛里有好几位立场鲜明的影迷,大家的观点有很大差异,但大家互相尊重,并没有因此伤了和气。我说过他们喜欢的影人或影片的坏话,说得有道理就接受,觉得没有道理就进行驳斥。当然,我并不否认发现观点相同者时有一种快感。

问:反驳者经常认为你第一遍看得不够仔细,希望你重看一遍。你有没有碰到过因为再次观看后完全改变原来观点的情形?
答:这种情形有,但除了早年缺乏背景知识时所看的以外,现在很少发生。最有趣的例子是《公民凯恩》,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觉得这就是一部中规中矩的老片,但第二次偶然观看,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豁然开朗。不过不要以为我是看到它在排行榜上的地位才改变看法的,我第一次看时就知道它有“美国最伟大电影”的称号。人很奇怪,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心境,都会影响到对影片的感受。1967年美国有一个大牌影评家,看完《雌雄大道》(又译《邦妮与克莱德》)后写了一篇以贬为主的评论,随着该片的口碑越来越旺,他去看了第二遍,结果彻底推翻了他先前的观点,并破天荒写了跟自己的最初印象唱反调的评论。我觉得这种诚实很可嘉。如果读者真的认为我再看一遍会有全新认识,我愿意再度体验同一部影片,尤其是很有争议的那类影片。如果观感跟第一次有本质的不同,我绝对不介意公开更正。

问:你在看电影时是抱着评判的心态还是休闲娱乐的心态,换言之,你是带着影评人的任务还是普通观众的姿态进影院的?
答:我尽量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观众,所以我一般不是很愿意参加专门为影评界放映的专场。在看电影时能彻底进入忘我状态是最理想的,但片中若有一些较眩的台词或技巧,就会有意识地在脑海里打一个或好或坏的记号。我一般在看电影之前除了预告片,什么都不想知道,那样就不会有先入之见,等看完电影才去查阅背景资料。但碰到像《魔戒》那样的作品,背景资料对影片的欣赏有很大的辅助作用,那就得回过头来再看一遍影片。有些平庸的影片,恨不得有一个“快进”键,但只要有写影评的需求,我都会忍着看完全片。

问:那么说,看电影作为审美经验,是感性多于理性啰?
答:没错。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我尽量让自己进入状态,让戏剧情景把我带进银幕上那个世界,随着剧中的感情波浪而欢笑、哭泣;等回家落笔时,一幕幕情景重新出现,那时,我会尽量去冷静分析它的优劣。当然,碰到特别高明或者特别愚蠢的片段,还是忍不住会心一笑,或者立马冒出一个嘲讽的旁白。但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有感受,爱也好,恨也好,但不能无动于衷。影评家宝琳·凯尔(Pauline Kael)把看电影当作做爱,她的影评集全部用做爱的词汇来取书名,因为写影评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要爱看电影,随时准备被电影感动。如果每一篇影评都写得像伍迪·艾伦看周围环境那样什么都看穿了,那么电影的魔力就没有作用了。我相信,要当一个称职的影评人,首先必须当一个真正的影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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