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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之痛:真实的空白

2002年07月16日09:36:12 网易报道 扬米巴

《烽火一世情》 Lucie Aubrac
法国 1997年
导演:克劳德·贝里
主演:卡洛尔·布盖Carole Bouquet
   达尼埃尔·奥德耶Daniel Auteuil
片长:115分钟
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入围影片

  看了克劳德·贝里1997年的《烽火一世情》(即Lucie Aubrac),一下子想到了老妖怪戈达尔的近作《爱的挽歌》中美国制片商口中的一部片子《特里斯坦和伊素尔德》。那两个来自“北美洲的阿美利加合众国”男女跑到布列塔尼“收购别人的历史和传奇”,以填补自己的空白。暮年的女抵抗战士签字出卖了自己的青春记忆,美国人将把它拍出,计划用“刚刚获得奥斯卡奖的”朱丽叶·比诺什饰演女主角。我不敢断言戈达尔是在影射这部片子,因为它毕竟是彻头彻尾的法国造,而且女主角是同样美丽的卡洛尔·布盖而不是比诺什。但问题是,露西的原定饰演者确实是在前一年(1996)的《英国病人》中获得最佳女配角奖的比诺什,只因与导演冲突,比诺什愤而退出,才由布盖接班。

  而且这部影片是一定是戈达尔反感的那种类型,太光滑,太“完美”,技术上几乎没什么可挑剔的典型法式“文艺片”。将历史戏剧化(片头题记中已经指出:为了叙事的紧张,对“真实事件作了一定的戏剧化处理”),将个人与集体的真实经历一变而为血泪中吟咏爱情与斗争的情节剧。甚至生活中的露西·奥布拉也表示了自己的不满。她并不是片中的那个爱情之上的小女人,因为丈夫才参与了抵抗运动,为拯救监狱中的丈夫才表现出勇气。恰恰相反,她比其夫更早参与抵抗运动,因为“我是一个历史教师,我了解过去,也早就看透了希特勒的作为”。她曾在后来的一篇声明中说,当年的抵抗运动并不是如片中表现得那样,几个秘密活动分子的恐怖袭击加上海峡彼岸的将军的遥控指挥就搞定了的,而是成千上万法国人牺牲的结果。她并不想不自己表现为一个女英雄,也并不想成为一部畅销电影的主角,只是因为导演贝里长期“支持抵抗运动基金会”,她才同意出让自己回忆录的版权。

  真实历史到底是什么样,只怕局外人是很难搞清楚的,特别对这样一段充满着秘密、谎言、背叛和宗派斗争的历史。片中所表现的那次里昂抓捕导致了现在已成为抵抗运动最大偶像的让·穆兰的被捕和牺牲,而这次事件的真相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影片中认定的叛徒在影片结尾处参加了游击队,在影片结束后的真实历史中历经两次审判,最终被认定为无罪。好像前两年又有历史学家翻旧账,认为穆兰的秘书是内奸,但终归已经时过境迁,难查实据了。我不禁又想起了几年前法国对一个九旬老人的重新审判,他在二战时是占领区某市的一名行政官员,忠实地进行了犹太人的甄别和发送工作,但同时他又是几个秘密抵抗分子的好朋友,为他们不少干伪造证件、通风报信的活计。战后的五十年间,他的身份一直在投敌分子、法奸、抵抗战士之间摇摆。在最近的审判中,他终于不再是敌人,但也淡化了曾有的抵抗行为,而成为一个忠实地执行了上司命令的公务员,他的行为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所谓“公务行为”,个人不再需要为之负责。有分析家认为,这次审判表明希拉克政府在努力摆脱密特朗时代的阴影,为二战的历史彻底做一个了解。想想也是,自密特朗逝世,参加过二战的欧洲国家领导人好像也全部退出了历史舞台,该是开创一个“新时代”的时候了。

  作为一个有历史和革命情结的人,我相信戈达尔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相信《爱的挽歌》和这样的历史政治背景不可能没有关系,尽管戈达尔笔下的历史一直足具“私人历史”的色彩。如有人对《电影史》的评论,那是“出自密室”的影像和声音,又如戈达尔自己所说,那是一个老人在水底的思考,是宛如梦呓和沉默的发言。在《爱的挽歌》中,我看到的是记忆之痛,是那种现在已经成为俗语的“不能承受之轻”。因为如片中人物引用的博格森所说,记忆不是义务,而是一种权利,因而也就没有负债的沉重,甚至没有了真实历史的牵绊,它可以如普鲁斯特一样,从一枚点心的味道信马由缰地展开。自有固然是自由,却更像是任性。所以戈达尔也在关于《爱的挽歌》的访谈中说,他眼中的艺术的行为,“我不称其为自由的行为,而是称为抵抗行为”。抵抗,就是责任之重,是历史为记忆带来的沉重创痛,也在很大程度上是《爱的挽歌》的主题之一。

  戈达尔另外的创痛,大约是成年期的缺失。如片中暮年的抵抗战士所说的,在当年,抵抗运动拥有它的青春期;在如今,它进入了它的老年期,而那个意味着义务之重的成年期,却在生命历程中逃逸了。就人物关系而言,这种缺失体现在那对在1970年双双自杀的夫妻身上。他们的生命结束在青春即将逝去的时刻,也结束在典型的青春激情——68年五月风暴的理想幻灭之后。而最终,拥有青春的简单正义和理想的女儿也“毫无理由”地自杀了,只剩下其实已经无从回忆的两个孤独老人,和那个被朋友称为“唯一一个成年人”的主人公。而那部始终没有确定的作品,最终还原为真实的空白:影片的开始和结尾,都是一本无字的书。

本文转自电影夜航船之船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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