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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白:天花乱坠

2002年07月29日13:48:47 网易报道 顾小白

  毕扑一声,苍蝇坠地。在我谋杀生灵的同时,14寸荧屏上,《南国再见,南国》,第一百零八次上演。扁头(林强)骑着摩托车载着小麻花(伊能静)在安逸爽气的乡间小路上徐徐而行,身后,尾随着小高(高捷)。小高穿着花衬衫,心平气和地笑着,他跨在一辆车头高跷的滑稽的摩托上,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游刃有余的老大。这场景真爽。这抛弃了江湖与世故的运动长镜头让我迷离。恍惚中,我再不是那个躺在地板上看片子看到要睡要死的傻逼,而是一个追随在他们身后的小杂碎,这杂碎迎风,这杂碎安详,这杂碎感觉心无旁鹜神清气爽,悠然驰向铁轨旁的故乡。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在心里希望这画面不停不休永无止境。什么繁杂的故事,什么深邃的思想,什么收放的表演,都沉寂,都滚蛋,只让那清幽的感觉无边蔓延,直到全世界都停了电。这恐怕是一种错误的迷恋,因为从来没人这样极端地做过,包括侯孝贤在内。侯孝贤不可能让小高扁头小麻花一直行驶在郁郁葱葱的回乡路上,三两天后,晃晃悠悠无聊无谓的年轻人便在电影中惹祸上身,而表面堂皇内里慌张的大哥,只好开始了又一次焦头烂额的奔波。所幸的是,阿孝咕从来都不为了讲故事而讲故事,他更执著于从原质到化境的画面,以及画中人各有所思的状态。这种千言万语一触即发的情景正是导演所迷恋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通常被外界称之为“个人情怀”。普通人的感情是无论如何不能被称之为“情怀”的,不然的话你试试,你肯定会被人骂作傻逼。我就曾被一个刚毕业的胖小伙儿如此这般骂过N回,当然,挨骂的前提是我故意用“情怀”做中心词开了一个自嘲的玩笑。玩笑过后,挨骂过后,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真他妈的舒坦。

  回过头来,继续迷恋。比如《燕尾蝶》中的青空蓝天,比如《霍华德庄园》中的笼葱田园,比如《春光乍泄》中的梦中瀑布,比如《德州巴黎》中的沧桑长路,比如《猜火车》中的马桶海洋,比如《樱桃滋味》中的救赎林莽,比如《悲情城市》中的门外青山,比如《云上的日子》中的幻变云海,比如《愈快乐愈堕落》中的绝决夜色,比如《情人》中的颓靡河岸,比如《四月物语》中的漫天飞花,比如《绝恋》中的辽阔沃野,比如《牯岭街》中的青春歌台,比如《甜蜜蜜》中的无言小街……甚至《卧虎藏龙》中的空山竹林,《古惑仔》中的霓虹都市,《大话西游》中的漠上湖泊……烟花与泡沫,流星与蝴蝶……这些才是令我心驰神往的梦乡--镜头茫茫,心暖心凉,命运上路,绝不回头。你或者抛弃这人间,飞翔流浪在私人天堂;你又或者被这人间抛弃,放逐流亡在灵魂地狱。地狱天堂仅隔一线,所以,算了吧,什么样的故事能够讲得分明说得通透?什么样的意义能够让你恍然顿悟心悦诚服?一万个故事逃不脱七八个场景,一万种说法离不开三男两女,最终温暖凄凉开心忧伤的那一个,还不是你自己?

  所以你大可不必被那些精巧编织的故事所围困,所以你未尝不能成为另外一个讲故事的人。一二三四五六七,条条大路通罗马。FOLLOW ME。我想让《香港制造》中的中秋抢到了一笔钱然后带绝症少女阿屏离开,他们一起观赏尼罗河落日;我想让《春光乍泄》中的张震返回宝岛死于非命,而黎耀辉却还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冷床上浑然不觉;我想让《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小四考上大学远走高飞,徒留小明等人在眷村放浪;我想让《洛丽塔》中的继父和小女孩结伴远游消失天涯,忧欢结局仅仅成了别人嘴中的传说;我想让《教室别恋》中的少年史迪和女教师终成伴侣,幸福人生本来就是这般暧昧;我想让《秘密》中的藻奈美一直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管他什么天伦人伦;我想让《美国美人》中的儿子和女儿双双自尽,免得再去承受父母曾经过的痛楚伤悲;我想让《霸王别姬》中的段小楼和程蝶衣在文革后的夕阳下漫步,老年菊仙在屋子里准备晚餐;我想让《燕尾蝶》中的凤蝶在多年后成为黑道女王,她在风中飞散纸币悼念过往……怎么样?爽了吧?我就不信哪个比哪个更震撼,哪个比哪个更好玩,要是没有银幕上的日落黄昏长路漫漫天涯海角光阴似箭,你为何心动?你为谁心动?

  就是这样,我们不需要真理,我们不需要箴言,我们不需要前因后果以及隐晦的内涵。我们需要的是风景,我们需要的是梦幻,我们需要的是升腾于现实之上的海市蜃楼。在海市蜃楼中,我们可以看见童年的流星、久违的彩虹、跳舞的精灵、明亮的神灯,更不用说什么天边的绿洲绝代的佳人了。至于流星坠毁、彩虹破空、精灵飞升、神灯幻灭、绿洲枯竭、佳人薄命,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后话,你想那么多干吗?你总得让自己爽一次吧?悲局天注定,由不得你胡思乱想,你就算天天不睡觉你也无法成为飞天遁地扭转乾坤的绝代英雄。你想想,你配吗?你没喝二锅头怎么就晕啦?别看这一会儿你天花乱坠神采飞扬,没多久你就会哑口无言黯然神伤,你难道忘了昨夜错误的电话,你难道忘了今晨失控的心慌,你难道忘了层层障碍重重屏障,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迷茫?关上电视穿上裤子去洗澡吧,记得要用海飞丝,记得高唱双截棍,哼哼哈哼……OH SHIT,怎么写成这个样子了……好吧,把水龙头开的更猛烈一些吧!

  本文原载于《看电影》,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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