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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羁的美女》:美之残酷

2002年07月30日11:48:35 网易报道 扬米巴

《不羁的美女》La Belle noiseuse
英文:The Beautiful Troublemaker
法国 1991年
导演:雅克·里维特Jacques Rivette
原著:巴尔扎克Honore de Balzac
主演:米西尔·皮克里Michel Piccoli
   珍·波金Jane Birkin
   艾曼纽·贝阿Emmanuelle Beart
片长:240分钟
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评审团大奖、普通评审团特别关注奖

  似乎自“六十年代”(当然是詹明信意义上的历史断代)的风云动荡冲决了几乎所有禁区之后,在电影中以激烈的方式表现激烈的暴力已经成为公认的惯例,甚至成为影片质量的某种保障。回顾一下,那些屡屡挑战观者的视觉和心理承受极限的影片都在遭到争议之后迅速地成为经典。那么,“以暴易暴”式地制作电影也就不是什么让人惊诧的事情了,大约也就无从“超越”了。在这样的背景下,优雅而不动声色地讲述暴力故事会是更高明的选择。

  而法国人似乎是有这样的传统的,尽管他们也曾发明了暴力讲述的经典《筋疲力尽》。看梅尔维尔的《独行杀手》或克莱芒的《紫色正午》,故事的暴烈固然引人注目,更让人心惊的却是他们形式上不沾血腥的节制。那种极度的简洁,对色彩、情节、动作、语言乃至节奏的近乎吝啬的节省似乎比暴躁更让人不安;而它近乎沉默的歌吟基调又在在传达出典型的欧洲式优雅的绝望和嘲讽。而如今,在另一个法国老人身上,我又感到了这种熟悉的气息,这是一种智慧和透彻的气味。这就是雅克·里维特的《不羁的美女》(也许译为《惹麻烦的美人》更确切些)。

  初看起来,这个故事似乎也与“暴力”无关。甚至可以说,在整个影片的两个小时中,任何称得上“事情”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也无所谓什么高潮和结局。尽管还有一个四小时的“导演版”,但我相信也会是这样,同样默默流失的时间,同样沉默中难以捕捉的心理潜流,同样无所谓故事的沉静叙事。

  然而我分明感受到强大的心理震动,感到它是在以如此极端平淡简约的方式讲述一个其实惊心动魄的故事。在一个逃避时间的古堡里,为时间所摧残的尘世的美和创造绝望地遭遇了无道理的青春。而这一注定也将消逝的亮丽风韵像一道绝对命令,唤起了老画家心中尘封已久的创作冲动。他急切地捕捉它,在无能与焦虑中痛苦地面对自己已成往事的青春岁月。而妻子兼前模特美丽但衰老中的脸,不啻一声永远萦绕在身边的嘲笑,提醒他注意自己可笑可怜的狂热。所以,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关于嫉妒与情欲的故事(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对艺术和美的残酷性的一次展示,以近乎超然的,因而也倍加冷酷的方式。

  “好的作品,画布应该是带血的。”老画家这样说,面对着自己深藏古堡久未示人的画作。正是因为他的爱已经失去了青春的烈度,他所依恃的美也已经无可挽回地衰竭,他选择了退隐。他的画布不再嗜血,其实因为它已经无血可吸。此时我想到了爱伦·坡著名的恐怖故事《椭圆形画像》,那幅让人在一看之下就惊为真人的少妇画像,是以画中人在画作完成的那一刻的死亡为代价的。画像吸取了真人的生命,不朽的美攫走了尘世的美,小说几乎就是对影片中画家那句话的详细阐释,而电影类似于对小说中故事的复调性展开。在小说中,对爱人兼画家要替自己画像的愿望,姑娘“觉得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而随着画面的进行,姑娘日渐憔悴,而沉浸在自己创作中的画家,“竟然没有觉察他涂抹在画布上的那些色彩就来自坐在他身边的妻子脸上”。到最后杰作完成之时,画家也为自己的作品震惊,他在大声惊呼:“这就是生命!”。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通过一个同样属于尘世的人的手,永恒的美在残杀着这些凡人的生命。不仅他妻子的血,他自己的血也涂满了画布,所以会“脸色苍白”。

  在影片中,玛丽安娜到来之前,是残酷的掠夺完成之后虚假的平静。但有另一种行为在重复着这种虐杀,尽管是在一种有所偏移的意义上。这就是画家的妻子丽兹,她在制作动物标本,将活生生的生命终止,使其固定在一个永恒的完美瞬间。如果深究,这其实比影片的主线更是一个原型性行为,它以直接的方式展示着艺术与生命的残酷对立,并烙印在真实地、浑圆立体的肉体而非平面的画布上。属于理念的美有着美杜莎的头颅一般的力量,它放肆地敲诈、挥霍、剥夺生命,使其凝固石化,这固然使它逃脱了时间的剥蚀,却也失去了血肉鲜活的生命。可以说,丽兹是在以极端的方式重复着自己当年的惨痛历程,希望以此能挽回时间和艺术加诸身心的双重伤害,以重复来拯救,这是一种有着深厚历史的深刻的绝望姿态。

  随后,玛丽安娜的到来仿佛一股新的生命激流,点燃了老画家的创作欲望,也威胁着丽兹那无望的努力,而影片的全部冲突也正应该从这一双重效应上理解。故事在两个平行的空间中展开,属于老画家和玛丽安娜的是阴暗空旷的画室,却洋溢着新生的激情和焦灼;属于里兹和年轻画家的是绿草茵茵的室外,却压抑着莫名的不安和狂躁。而这一切,又都是在随意的家常对话和简单节制的动作中完成的。唯一激烈的时刻,发生在老画家面对妻子质问之时,而这种暗示过去的质问,又分明不起任何作用。影片是沉思的,故事是散漫的,为整体性提供担保的,正是美之中蕴含的残酷,以及在时间之内回避残酷而妄想模仿固定美质的不可能性。

  因而在影片最后,充满野心的创作是以“无”作结的。最终完成的是“无像”,是空无。那张展示于人的作品是背身俯卧,完全沉浸在自己不可穿透的肉体厚度中的女像,这是一张无人格的“后面的脸”,而它的下面,覆盖着一张真正的脸,丽兹曾经青春而红润的笑容。至于所谓“真正”的作品,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边缘一抹血红的颜色,它被永久地封存,成为一个不存在的秘密,一个原初的传奇,默默地讲述创造之谜和死亡之谜。

本文转自电影夜航船之船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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