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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归时代的《小城之春》

2002年08月01日13:42:33 网易报道 捕猎季

[1948年,南京,光明影院]

  一个来自外面世界的客人,会给生活在死寂小城里的人们带来什么,费穆刚刚讲过。

  1948年,整个中国都在城墙上张望,充满着期待,面朝着外面的世界。美国人穿着西装,穿越过我们的破碎山河,带着文明来到小城。

  对于玉纹,他是梦魂中的旧情人;对于小妹,他是即将开始的初恋;对于戴礼言,他是旧友,更是几近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强大敌人。

  在1948年,玉纹和小妹都是亲美派,只是玉纹在光绪年间挣扎过要变法,而小妹则是白纸上好做画的新新人类。

  “他还有救吗?”“我的病还有治吗?”,戴礼言虚颓的身子,也就是我们破碎的山河,是劫后余生的父母家国,是自信失尽的孔儒文明。

  而外来客是个医生,是西医。是救星,是权威。中药戴礼言喝了不管用,不喝了。

[2002年,北京,大华影院]

  田壮壮刚刚给我们讲了一个中国版的《廊桥遗梦》,一个不速之客,给一个稳定家庭带来了什么。

  新《小城之春》里,玉纹登上城墙的第一个镜头便让我大失所望,费穆的城墙,那样丰富的意蕴,在田壮壮的这第一个镜头里便让我感觉被随手抛弃了,在费穆的片子里,城墙外自始至终都是空茫茫的一片,而玉纹永远面朝着城外,她还有期待。

  这城墙是桎梏,是玉纹一次又一次挣扎的边界,到此为止,不能再越一步;这城墙又是窗口,通往外面的世界,所以玉纹和章志忱在这里约见,好像全新的生活,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新《小城之春》里我们第一次见城墙就知晓了墙外的平淡风景,田壮壮剥夺了我们想像的权力。是的,现在已是2002年,不再需要象征和意义的年代,没有国恨家仇,只有个人情欲。那么,2002年的今天,田壮壮想讲述什么呢?

  不速之客来了,起初,他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活气,给朋友带来了健康,给小妹带来了城外世界,唯一不足的,是给妻子带来了诱惑。而后来,因这一点不足,他又给朋友带来了死亡,带来了女人间的战争,带来了小妹对城外世界的彻底否定,“不去上海了,就是不去!”更为关键的,是关住了玉纹的春心——城外世界最终是靠不住的。她连送也不送了,经历过沧海,一心一意守着丈夫,呆在家里。

  费穆的城中有一个国,田壮壮的城中却只有一个家。

[1948年,南京,光明影院]

  一个来自外面世界的客人,留下了什么?

  客人走了,因为客人毕竟是客人。旧有的生活秩序似乎将重新开始,家庭成员各归其位,一切打回原形。真是这样吗?

  玉纹的梦想破灭,将希望托付给人,换来的只有绝望;小妹经历了初恋,开始发现生活的真实;而戴礼言,我们的父母家国,死而复活,但前途未卜。

  这是一个经历过洗礼的家,是一个经历过动荡的国,1948年的中国,生活将继续下去,客人走了,前路只能自己来摸索。

  但不管怎样,这是个小城的春天呵,客人走了,但春天将继续下去。《小城之春》,费穆的这个名字满含着祈祷与期待。

[2002年,北京,大华影院]

  不速之客走了,家里还好吗?

  在2002年的今天,田壮壮重拍这部电影,想强调什么(时代精神),或者想留住什么(现实意义)呢?

  想用丈夫的柔情打动你吗?在你失了望,受了伤的时候,他是你可以回的家,是小心翼翼为你敷药的手。对了,西医说了,“肯定治得好的”。新《小城之春》结尾,戴礼言的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吗?枯枝剪掉,新芽将出。痨病,或者阳痿,都有治好的希望。

  田壮壮真够狠心。明明知道年华易逝,却执意把玉纹的快乐押给莫须有的希望,是的,戴礼言也可能恢复健康,他曾是全班第一个能在吊环上倒立的人,但是,王子和公主真能从此幸福地活下去吗?多晒晒太阳或一片伟哥,果真就能解决所有的爱欲纠缠?蓦然回首,姿势很美,但在长久至死的漫长岁月里,你感觉戴礼言果真是个值得爱的人?你告诉我,戴礼言需不需要改变?他有没有可能改变?

  田壮壮真够狠心。明明知道机会易逝,却主张把小妹留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小城。小妹拒绝去上海的态度,映照出初次恋爱后她的所得,人生第一次,留下的不是爱,而是恨。那样漠然的恨,不去上海,过早地结束了成长之路,封闭了欲望之门。

  片中,章志忱上树取手帕的那一场戏,曾给我带来剧烈地震动,因为往城墙外看出去,看得到远处模模糊糊有一片街市。我突然开始怀疑田壮壮是否变换了角度,试图把我们的视角,从城内往外,调整为城外往内。

  那该是多么精彩的调整呵!2002年重拍《小城之春》,观众是2002年看戏的人,时代变了,1948年,大多中国人还生活在传统社会的旧有秩序之中,西方还很远,看戏的多是小妹、戴礼言或玉纹;2002年,现代文明已深入到我们的柴米油盐,中国人已经站在了城墙的这一边,海归不再是新闻,有机会看到新版《小城之春》的,大多数已是章志忱。

  来到这样的小城,不管你的乡音是否改变,事实上你已是异乡客,小城在1948年也许还意味着家国,到2002年,或许只能代表昨日记忆、传统价值或者归田之梦。小城还在某处存在,我们或者会在某时闯入,去探究一下自己究竟是喜欢兰花香、还是盆景美,去看看自己将发现什么?得到什么?

  章志忱取了手帕,只让玉纹在无法接近的旺盛生命力前心酸落泪,扭身远去。小城,在田壮壮的心里,无非就是个围城,只有内外之说,没有大小之分。2002年的今天,田壮壮宁愿一边重复一个经典的名字,一边重复无数个电视剧中讲过的故事,来讨论这个讨论过一百遍的话题,来教导那些浸泡在香奈儿和CK中的时尚男女,把从情人手里收回的手帕,郑重交付到丈夫手里。他并不关心在2002年,在没有爱的关系中,在没有性的婚姻里,或者还有三两个玉纹在经历这样的挣扎,对大多数人而言,在所谓人伦与人欲的选择中,是否真还肯有这多的放弃与妥协?

  费穆的旧片,深沉、含蓄,如一则寓言。中国之美,在只有五个人物的电影里,简单的人事描画间,浓淡适宜,余韵悠长。田壮壮硬生生地加进章志忱教舞一场戏,平空添出大堆无用的人物。多么多余的一场戏啊!好好的一张水墨写意,临摩时硬要细细地描,细细地描,将54年的漫长岁月抛在脑后,忽略不计。

  他只是想描成工笔。

本文转自后窗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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