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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与凋谢:泮溪观影手记

2002年08月21日17:13:20 网易报道 方旭东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瓦伊达《西伯利亚悲情小姐》
  93分钟的时间里,一幕又一幕悲剧,象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澎湃汹涌,最后全片结束在一声象是发自深渊的撕心裂肺的呼喊中——“No!God!”

  令人窒息。
  卡塔林娜,你这不幸的女人。你这为爱发疯的女人。你象一阵惊雷滚过天空,又象一串闪电划过大地。这是怎样的爱?如熊熊烈火,如万马千军,排山倒海、势不可挡,“顺我者生,逆我者亡”。杀人算什么?流放算什么?砍头算什么?下地狱又算什么?只要你,我的爱,你与我在一起。我要奉给你全世界,如果你不快乐,这世界还不如毁灭了。

  发抖吧,退缩吧,谢辽沙,你这爱的懦夫,你这爱的逃兵。你所能消受的原不过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甚至一次调情。我可怜你,你也是不幸的,因为你,莫名其妙地就被命运选中,来面对这样的惊涛骇浪、这样的生死相许。你被吓坏了。算了,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过是一个芸芸众生,你习惯了薄情寡义、朝楚暮秦,也许生活本来就是那样的,值不得人认真,更不用说玩命。

  现在你看到了,卡塔林娜,这样的人间不值得你留恋,你的爱也许只在另一个世界才能找到,是时候了,来吧,做最后致命的一击,抛开人群,跃入激流!
一朵花的凋谢
  ——法斯宾德《四季商人》
  “生怎么会死?
  运动怎么会静止?”
  ——西无《水仙之歌》

  临死前几个月,水果商人汉斯开始变得象一个哲学家,自从有了雇佣的帮手代替他沿街叫卖之后,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散步与沉思”。

  死得很突然,简直可以说是众目睽睽之下的自杀--本来心脏就不好,一口气喝下几十杯烈酒后,他伏在桌上就再也没有起来。在场的有:他的妻子、才上小学的女儿、好友兼雇工以及以前相熟的酒友。

  他没有死在生命中最黯淡的时刻,相反,那些时刻,他都熬过来了:在战场上他被摩洛哥人俘虏,受尽折磨,几至于死,就在最后一刻,战友们冲上来把他救了。从战场回来,他到警局服务,因为一次工作失误,被开除,从一个好警官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在街头叫卖水果的小贩。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但姑娘父母嫌弃他是一个四季商人,他只能抱着鲜花默默离开。和别的女人结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心情郁闷,常常泡在酒吧里酗酒,还打老婆,搞到老婆要跟他离婚,他心脏病突发,在医院昏迷多天。出院后,他开始交上好运,老婆忽然对他变得温柔,他们雇了帮手,从此他不必亲自上街叫卖,而利润也蒸蒸日上,从前对他冷眼的邻居与家人也开始对他啧啧称赞。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然而,他开始变得心事重重,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对着窗外发呆,雇工请他对帐,女儿要他教算术,老婆喊他吃饭,他都充耳不闻。他去约会从前的情人,在该上床的时候,他忽然悄声离去。他去看望爱过的姑娘,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的坐上一阵子就走开。

  他为什么会死?

  这是一个谜,就象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一朵花会凋谢在春天里。
  “我学会乐观,好在时日无多”
  ——侯孝贤《恋恋风尘》 & 戈达尔《小兵》
  某日,上下午都有朋友来。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于是顺便给自己放假,招待朋友的是电影。

  上午是侯孝贤的《恋恋风尘》,下午是戈达尔的《小兵》。

  《风尘》我是第二次看,但仍然很受感动,侯孝贤的厉害就在于他对生活苦难所抱的那种似乎超然的悲悯,把人的感情处理得那么含蓄,那么内敛--阿远与阿云这样一对青梅竹马的朋友在一起时,硬是没见到他们拉过一次手。而当阿云在车站为阿远送行(这一别是两年),他们只是站在一起,却什么话也没说,最后,车没到,阿云先自跑开了,也许流了泪,但我们看不到。阿远在军营两个月没收到阿云的信,我们看不到他怎样焦虑苦楚,侯孝贤只让我们看到独自蹲在厕所呕吐的阿远的背影。最后阿远知道阿云跟别人已经结婚的消息,我们只看到他躺在床上流泪用拳头捶打床板。更绝的是,阿远服满兵役回家,家里静悄悄的,他叫了几声妈,妈妈在睡觉,其他家人都好象出去了,他来到地里,看到劳作的阿公,提起茶壶倒了一碗水,叫阿公过来歇会儿,阿公见到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惊奇的表示,只是跟他说了一阵今年番薯的长势,然后祖孙二人就都默默地看天,很好的天。电影就此结束。 

  《小兵》是黑白片,套句俗话,反映的是所谓革命时代的爱情,一如戈达尔一贯的诗性风格。真是服了他,说的似乎是革命、谋杀、拷打、间谍什么的,但被他处理起来,完全变成了艺术青年在谈艺术与哲学,谈人生与理想。他让你感到一个导演可以这样任性地渲染自己喜欢的细节,布诺在旅馆里对着维若尼卡拍照表达爱慕之情,这一段硬是搞了上十分钟;而布诺被抓住受尽折磨的情节,也硬是搞了十几分钟,火烤、呛水、窒息、电击,一个细节也不放过,不厌其烦,有条不紊。结尾也决不给人一丝慰藉,布诺奉命干掉目标之后,得知他的恋人维同时也被他的同志解决,最后一句话平静而令人不寒而栗:“我学会乐观,好在时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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