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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的性别政治

2002年08月26日09:50:51网易报道 扬米巴

一、斗牛士的暧昧性别地位

  大约因为斗牛这种传统的民族运动,公牛往往成为西班牙的象征。进而,公牛雄性的彪悍,斗牛中血腥场面、华丽服饰以及精准技艺的结合,也不啻为世界性想象中“拉丁情人”的标准比拟。在海明威的小说《太阳照样升起》中,英俊、性感、技术高超的斗牛士罗梅罗,就被构造而为丧失了性能力的男主人公的对立面,致命地吸引着女主人公布莱蒂。

  其实,斗牛表演本身就具有明显的情欲色彩。其魅力在于斗牛士对公牛循序渐进的挑逗,在于复杂服装所束缚出的挺拔身材,在于最后一击中屠杀手段的精准,也在于观众和场上形势之间饱满的情绪交织,在于随时可能出现的不可预料的血腥场面。像性爱一样,它是一种可训练的技术中灌注着不可言传的微妙身体体验的“高潮艺术”,是行走在意识死亡边缘的危险调情。所以,观看斗牛有时会很接近于性体验,比如布莱蒂在看完了罗梅罗的表演后,疲惫地说:“看斗牛真累。”就象体验了一次与男友生活中久违了的性高潮。

  在阿莫多瓦的影片《斗牛士》中,斗牛和性爱被直接地类比为同样的死亡艺术。在受伤退役的斗牛士迪格,只有用杀死女人来延续将自己排斥在外了的杀戮仪式。在迷恋迪格的玛丽娅,用杀死公牛的方法杀死性高潮中的男人,是她对离开战场的偶像的绝望招魂。但有意思的是,影片中迪格的杀人是已经完成的,观众并不能在银幕上看到他施展手段。甚至唯一一段展示他斗牛场面的电视录像,表现的也是他的失败——受伤过程。相反,玛丽娅的杀人却是影片一开头即浓墨重彩地展示的奇观。显然,斗牛的主角发生了性别转换,能够替代黄土场上利剑的,不是迪格手中的教鞭,而是玛丽娅那枚尖锐的发簪。

  性别的转换和滑移几乎是阿莫多瓦影片关注的一个核心问题,频频地以易装甚至变性的极端形式来表现。从这个角度看,《斗牛士》甚至是他最“正统”的影片了,至少从表面上看,里面的人物决没有性别的困惑。但在深入里,性别地位和行为却是同样的暧昧,而且交织入斗牛的象征意义中。

  影片的第一个段落,是安格尔在家中一边看恐怖片一边手淫,屏幕上血淋淋的屠杀场面与安格尔渐进变化的面部表情交错出现。一开头即在性的高潮与残酷的死亡之间建立直接地联系。第二个段落,是迪格的斗牛课和玛丽娅引诱并杀死一个男人的过程的交叉剪辑,在镜头的组合上,是迪格的讲解成为阅读玛丽娅行为的指南。可以说,第一个段落是男性角度上的爱与死组合,采用的方式是消极自闭的——而我们随后也了解到,安格尔却是一直被囚禁在自己的宗教负罪感之中。第二个段落是从一对具有潜在联系的男女双重角度展开的同一个叙事,男性提供了语言,而女性提供了具体的行动。进而研制,男性这一性别体现为公牛的牺牲者地位没有变化,作为斗士的地位却失落了,由一个执掌法律的女性(玛丽娅是律师)战友,自身则变为软弱无能的看客。

  其实看看真实的斗牛场,公牛一直没变,人却早发生了变化,女斗牛士甚至成为一种时髦,那么,看台上的男性们,大约也要从认同的视觉中跳脱出来,体会另一种形式的刺激罢。

二、西班牙的公牛与巴斯克的母牛

  从比喻上来说,祖国有时候也是性别暧昧的。在国土的意义上,它毫无疑义是女性的,是motherland;作为一种政体,它却成了与自然相对应的文明,与大地母亲对应着的fatherland。也许我们可以从这里理解,同是西班牙,为什么密谭的《牛》是一头母牛,而且是丰饶多产的奶牛。它所隐喻的,不是国族意义上的西班牙,不是一个政治或文化的可疑整体,而是具体的巴斯克地区,是一群“与土地有着密切联系的”(密谭访谈中语)的人的故事。所以导演自己也认为,《牛》是一部非常巴斯克化的电影。

  《牛》的首尾,是西班牙国族想象发生重大危机的两次战争——1875年导致皇室复辟的第二次卡洛斯之战,1936年最终导致弗朗哥专政的西班牙内战。尤其第二场战争及其后果,很大程度上促成了要求巴斯克独立的极端组织艾塔的成立。在这样的框架中,影片讲述了两个家族三代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有家长之间积淀着历史负担的互相仇视,有传统地方技艺上的竞争,有小儿女之间的情欲吸引和由此导致的血统交织,以及不可避免的乱伦关系。

  从事实方面讲,以牛为象征是顺理成章的,因为巴斯克所在的比利牛斯山麓差不多是欧洲大陆畜牧业最发达的地区,每年秋冬季节的转场放牧到现在仍是一大景观(可参见阿涅斯·瓦依达的《浪迹天涯》),母牛是当地人重要的收入来源和食物来源。但从地方文化的角度看,母牛的性别却又是可疑的。

  西班牙各行省之间的文化差异是相当大的,就巴斯克地区而言,它可以说是西班牙民风最彪悍的地方。比如在今天的西甲联赛,毕尔巴鄂竞技队一直就以作风顽强、拼抢凶狠的德式踢法闻名。那么,这里应该是西班牙文化中“雄性”色彩最明显的地区,是“斗牛之国”中最称得起着这个名号的地方。事实也的确如此,每年一度潘普洛纳的圣费尔明节斗牛就是整个国家最疯狂的。在前面提到的那部小说中,海明威将这个节庆活动的开始称为“爆发”。在斗牛前将牛放入场地的过程,更是人群牛群争相奔跑在狭窄街道上的狂热场面。在这段赛跑中,受伤是常事,被牛抵死也是时有发生的惨剧。但飚牛活动依旧年年进行,毫不减色。这样的色调融入母牛温柔的目光,未免有点不谐。

  当然,母牛所象征的,应该是大地生生不息的繁殖能力,它面对时间导致的死亡能够平静包容,面对历史暴力所带来的惨烈死亡却也是无能为力。在这个依托土地的象征体系中,威胁显然是来自外部的,是“中央政权”的纷争带来的无妄之灾。而在地域的内部,甚至飞起的斧头也是安全的、挑起情欲的。这样看来,伊里格和卡丽娜的偷情及其产物秘鲁,象征了因第一次战争而分裂的地区整体性的悄然和解。而秘鲁和克里斯蒂娜这对同父异母姐弟在内战中的乱伦,就是面临另一次外来政治暴力时对地区文化独立性和整体性的申明了。尽管,隐喻发生在肉体的、潜意识的层面上。

  其实,看看密谭的出身,就更能看出这种西班牙文化内在的分裂和张力。他的母亲是巴斯克人,甚至曾一度非常接近激进的巴斯克独立思潮;而他的父亲是一个德国人,年轻时参加过希特勒的青年团,至死都是一个右翼分子,弗朗哥派国家主义者。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人,想必对国族和地域的问题,是既敏感又回避的。事实也确如此,密谭随后的几部作品,就无所谓巴斯克色彩的。

本文转自电影夜航船之船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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