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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记——谈费穆和田壮壮的城

2002年08月29日10:51:33 网易报道 斯月

  在田壮壮《小城之春》宣传画册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表述:“费穆的《小城之春》似乎注定了是给21世纪的人看的。53年前,那个小城的春天的气息只在费穆一个人的心里。53年后,那种气息也在田壮壮和阿城的心中弥漫开来,他们伸手想要抓住费穆传递给他们的有些久远的空气中的潮湿和气味……”

  对于旧时中国,我们大多数人只能从钩沉录,影视剧,或者旧资料中得到些残缺的影子。那些急管繁弦、急景凋年如同夜雨,朦胧睡意间过去,日间或隐约有些印记,却不真切了,只能暗自揣想昨夜的嘈嘈切切。这样一来,雨便不是天下的雨,而是我下的雨了。同样,尽管田壮壮认为自己是在和费穆神交,受到他的传承,但新版的《小城之春》里,有的也是田壮壮的小城。毕竟,费穆的中国已经一去不复反了。

(一)声色中国

  费穆《小城之春》的开头非常经典,通过玉纹的独白,配合一组平行蒙太奇,简单几笔就勾勒出属于玉纹的小城的概貌:一道城墙,隔绝了城外模糊的春意,城内,疏桃浅巷,残垣断壁,老仆,药渣,病人,衰败的气象都不必再言说了。田壮壮给我们的前言是现代式的前言,镜头顺着一壁古旧高阔的城墙往上爬,再往上,便可见城外衰草黛山,春意薄薄的大全景。几个硬切的镜头,人物便出场:礼言整理着破败的房子,老黄倒药渣,志忱下了火车匆匆赶来,更不多一字,人物身份性格环境一切都交代清楚。虽是清楚明了,但节奏却不如费穆处理的好,这样的简洁在片子里显得太快太现代了。也许这是为了干净利落,想在简洁中透出片子的韵味。但是费穆的蒙太奇晃晃悠悠,一叠一掩的展开,倒似旧戏文里咿咿呀呀,不徐不急的叙述,更是旧日中国的味道。

  费穆的中国是古旧平缓的中国,费穆的情调是西皮二黄,是脱胎于民谣的王洛宾;田壮壮的中国是竞争急速的中国,田壮壮的情调是钢琴加胡琴,是脱胎于欧洲古典和中式怀旧的产物。

(二)关于颓废

  三角关系可以说是永恒的主题之一,可以由此愤怒,激情,隐忍,伤痛,但属于《小城之春》的却注定了是颓废。不过田壮壮的颓废和费穆的颓废远不是一回事。

  费穆的颓废在于隐忍,乃是传统下的宿命悲鸣。

  而现在,颓废是一种时髦。因为不是任何人都有这个权利颓废,一个颓废的人要有时间,有金钱,有点知识和情调,所以颓废成了很多人向往并且引以为自豪的东西。如同新版《小城之春》宣传画册的前言所写——“中文里的颓废,是先要有物质,文化的底子的,在这底子上沉溺,养成敏感乃至大废不起,精致到欲语无言……”新版里的颓废,很有视觉糖果在里面起作用:精致的旗袍卷发,细腻的花格门窗,新绿鹅黄的春天景色……最容易生出现代诗人爱说的“无端的愁绪”。田壮壮的城到底是给现代有钱有闲的小资建造的。

  前言里还说“53年的积累是不是已经有了可以颓废的资本还说不好,但却滋长着一种希望消受颓废的情绪,在这个群体里,田壮壮重拍《小城之春》或许可以找到知音。按照这样的说法,《小城之春》是来自知识精英的声音,他民间的知音,按照他的理想则如安妮宝贝一类可为表率。

  其实我觉得,前言里所说的只是一种姿态,不管怎么样,田壮壮这部也还是知识分子电影。他不完全是情绪的宣泄,他的隐忍和辗转也都是知识分子式的表达。如同一位网友的质疑:是知识分子市民化了,还是市民的文化修养提高了,知识分子化了?这个我说不好。同时我也不能确定,朱光潜所说的“闲愁最苦”是不是田壮壮所谓“希望消受颓废的情绪”。

(三)隐忍和爆发

  费穆的片子里有一个经典的长镜头:戴秀为志忱唱歌,志忱的眼神紧随玉纹,玉纹却伺候礼言吃药,对于志忱的热情假装不知道,努力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这个长镜头里,人物之间的关系和心理活动都不着一字的表露无余。田壮壮的重拍当然要避开这个经典,他也用了一个长镜头,选择的是戴秀生日晚宴那场。玉纹和志忱的感情依旧借这场戏表现,唯一的不同,是田壮壮让礼言走了出去,抱树痛哭。而志忱更是冲动的当着戴秀的面给玉纹唱歌,并将玉纹抱了起来。费穆的沉默和田壮壮的激情,乃是时代的变迁所致。

  费穆的隐忍那是中国传统的含蓄,是中国旧道德伦理之下爱欲的挣扎和束缚,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自我身份确定与认同。为了表现那种欲说还休的,发乎情止乎礼的、在反交流中完成交流最终被吞噬的感情,他甚至用了长时间的无声镜头和固定机位的长镜头。今人走进费穆的小城是难的,除了耐心以外,还要了解当日的社会风俗,考虑人情故事,以及长久以来,中国人含蓄的感情传统。

  田壮壮的城并不难为当下所理解。礼言的哭,是悲自己青春不再,妻子依旧的青春却要被自己葬送,哭自己无力重新操持家业振兴家族;志忱的冲动,在于见得到却得不到,这样的刺激使他特别特别的不平静。寻求突破和释放、希望得到倾诉和倾听几乎是每个当代人的理想躁动。从物质优越的各种宝贝们到生活在边缘小城、经历了残酷青春的贾樟柯们,从主流媒体的把持者到BBS上的小虫小虾们,各人都在尽力地诉说倾吐。个性化是时代民主和进步的产物,寻求个人突破也在情理之中。大概田壮壮认为,如果礼言志忱不发泄一下是太过残忍了。

(四)标准问题

  “重拍”消息即出,从拍摄到上映过程中议论一直很多。很多人喜欢拿田壮壮和费穆做比较。可是我觉得因为没有统一的标准,所以二者无法比较。对于我这个现代人来讲,阿城的剧本无疑比李济天的容易懂得多,言语间有我们熟悉的表达,画面也相当精致漂亮;同时,旧版显然更符合当时中国那代人的情境,而让我受不了的文艺腔也很可能是当时的时髦和真实。

  田壮壮在电影开头打出一行不伦不类的“谨以此片献给中国电影的先驱们”的字幕。我很怀疑田壮壮是否真的想和费穆神交,我猜完全这个举动完全是为了摆脱向费穆挑战的嫌疑。这也难怪,田壮壮重拍的是“百年中国最好的电影”(戴锦华语),别人看来,他无疑是在挑战。其实这部电影完全是个人的事情,它的题材最适合借给个人私语。田壮壮的小城依旧非常小,因为这本身已经是个小众的时代了,每个人都习惯独白呓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相互欣赏和理解。每个人,都是一座城。但是同时在时代奇怪的话语环境中,却有好事的媒体把这个重拍搞成了轰轰烈烈的文化事件,拿费穆的标准来衡量田壮壮。

  余光中在一次访谈里说,文艺是应该小众的,所谓大众文艺常常是些政客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强权,而当下文艺的小众化是民主的产物和历史的必然。我俗人的理解就是,莫用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允许和包容别人的存在。然而在我们国家的宏大话语传统和媒体新的话语霸权下,对于小众的非议还很多很多。我要说的是,田壮壮只是在私语,如果你愿意,就去看他的电影,如果你有他的心情,就去认同和感动。

  这篇文章从头到尾我都在拿费穆的《小城之春》和田壮壮的做比较。而我比较的目的也就是告诉大家,这样的比较是不科学,是没有意义的。我叙述的是两座不同的城市,你喜欢哪座城市,你愿意走到哪个里面去,完全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的艺术家也该对于自我表达更加理直气壮一些。

本文转自后窗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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