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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壮壮的歌词大意

2002年09月12日19:54:36 网易娱乐 卞智洪

《演艺圈》2002年第9期
文/卞智洪


  20年之后,人们说起《小城之春》,会说有两部《小城之春》,一部是1948年费穆拍的,如何如何如何,另一部是2002年田壮壮拍的,如何如何如何。而不是说,有一个老版《小城之春》,现在有了一个新版《小城之春》。
  离开一个时代越久,越能认清一个时代。判断一部影片或者一个人,可以听他的歌词大意。


  1947年底的一天,上海的一个大导演,离开他住的洋房,与人商谈了一部大制作。不过,在接下来等钱的时间里,他很空闲,他要做点什么,于是他指导了一部小戏。他懂得5国外语,知道1945、1946年意大利和法国电影的发展,也许因此想做一部实验电影;他在电影界和戏剧界口碑俱佳,能召集当时最好的演员;他请编剧改了好几遍剧本,把情节删减到最简,只留下5个人物,片名叫《小城之春》。

  费穆拍电影又是很排场的,他的《孔夫子》即使在今天也可称做宏篇巨制。《小城之春》虽是一部小戏,但他拍“夜宴喝酒”那场戏,让韦伟、石羽、李纬他们从下午一点钟就开始喝酒,喝到最后真喝醉了,而他就一直拍。第一要演员的情绪“飞”,第二要情绪不能断。他把一大堆素材剪成这场戏,完全不是长镜头,而是另一种实验。虽是一部小戏,但费穆注入了他的全部情绪。

  多少年后,人们遥想费穆当年,认为他心底有一种颓废、宿命的情绪。抗战时期有为人之根本,他拒绝为日本人拍片,去导他喜欢的文明戏。抗战结束后他却充满困惑。他曾拍摄一部描写战后各党派组织联合政府的电影,但不久内战就开始了,影片尴尬地停下。也许在拍《小城之春》的工作间隙,他会为世事忧虑,不知今天将往何处去;但在拍戏当中,他想的是如何表现一个女人和丈夫、情人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如何用电影在瞬间传达出生命的意味。他必须是个很纯粹的人,才可以拍得那么游刃有余。

  《小城之春》在1948年9月公映,叫好不叫座,报章上也时有批评。费穆先生发表了一篇短文自责,说他“为了传达古老中国的灰色情绪……做了一个狂妄而大胆的尝试”,“我得从头学起”。不过他还是说,拍一部指点迷津的戏比拍这样一部戏要容易得多。随后他到香港与人合作了一个龙马公司,但情境不佳,解放后回到上海他又没什么戏可拍。1951年初,他在香港去世。

  《小城之春》被再次提起,是1983年的事了。在香港的一个电影展上,这部影片被两岸三地的电影人惊为绝唱。此后,越来越多的学者参与发言,越来越多的专著和论文发表,《小城之春》和费穆的地位都越来越高,令人须仰视才可得见。


  2000年,田壮壮正在筹备关于吴清源的戏。他在日本和这位中国老棋圣聊天,老人说,围棋这东西是不可以杀死对方的,你把你的子儿用最大的效率占了地方就行了;老人还说,21世纪将是一个“合”的世纪。但田壮壮却不同意他的看法。又因为吴清源的传记都是日文,即使翻译完了编写了剧本,也还要老爷子同意,田壮壮于是觉得这件事遥遥无期。他得同时想点别的事做。

  那时候,报章上充满关于千禧年的各种报道。用田壮壮的话来说,“不就是一个过日子吗?怎么就折腾了700多天,这全人类好像都挺迷失的”。有一天晚上,他重看《小城之春》,看得非常激动,他觉得这故事依然有意思,他想再拍一遍。

  他去跟朋友阿城商量。阿城说,这能拍。找钱,这点钱很快有了眉目。但从哪儿下嘴呢?田壮壮和阿城聊,他希望把故事推得再远一点,比如改掉文明戏的味儿,比如,把那最为人称道的画外音给去了。然后阿城就回美国去了,田壮壮以为这事会停下来。但过完2001年新年,阿城从美国回来,拿着一张小软盘漫不经心地交给田壮壮,说我给你把剧本改写出来了。田壮壮一看,高兴坏了。于是开始正式操作。

  费穆的《小城之春》如此完美,以至于凡参与过、评论过、甚至仅仅看过这部片子的人,多少都会觉得这部片子是自己家东西,不能重拍。两年来这种说法从来没断过。只有费家不这样认为,费穆的女儿寄来一本书,还详细回答了田壮壮的很多疑问,他们的支持令田壮壮感动。

  拍摄期间,田的手边总有一张老版片影碟,一本书,他不断与那个人神聊。不过,田壮壮至今认为,如果他开拍前就那么了解费穆,他就不会重拍了。


  这个剧组没有明星,但却称得上华人电影圈内最强大的制作班底。摄影师李屏宾是侯孝贤大多数作品的摄影师,刚拍完王家卫的《花样年华》;服装造型是《卧虎藏龙》的叶锦添;改编和艺术顾问是阿城,他有时还兼管管道具。

  但是摄影师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这事情说来谁也不信,就是摄影机的焦点无论如何都对不实。摄影师对一遍焦点,焦点手对一遍,大助理再对一遍,三个人三个不同的点,但都说自己看的是实的,田壮壮去看一遍,照样如此。洗印厂不断提醒,你们要注意焦点。于是换机器,换镜头,换了6组镜头,仍然这样。有人说这是明代的老宅,得烧香,但自然也没用。一个摄影机出问题可能有300多种原因,摄影师根本睡不着觉。这问题困惑了剧组20多天,每个镜头至少要拍5、6条,因为不知道哪条的焦点是实的。

  他们要拍一场晴天的外景戏,但连等7天等不着一个晴天,只要准备好了,天一定会阴下来。第7天摄影李屏宾的岳父去世,他要回去,出了个大晴天。李想和壮壮告个别,制片人说你赶紧走吧,你们一见面肯定就要拍,你就走不了了。

  田壮壮的儿子从3岁起喜欢虫子,研究各种虫子已经10多年。所以即使身在苏州的剧组,田不忘抽空给儿子去抓虫子,他的屋里放了各种蛐蛐、甲虫。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蛾子,体大,全黑,后背上一个清晰的白骷髅头。正好那天晚上送样片回北京,田就托人带给儿子。第二天儿子打来电话,说爸爸你别再带啦,这叫人面天蛾,非洲的,一出现这种蛾子,家里准出事儿。恰恰这时,因为剧组很多人知道导演喜欢虫子,就逮了好多这种蛾子来送给导演,说你看这多好看,后背跟一个小孩儿脸似的。过了两天,摄影家里出事儿,录音家出事儿,剧务家出事儿。田壮壮不敢声张。再一天,数以千只的蛾子飞来,每个人身边都是。田壮壮后来说,“那可能是一个孵化期,因为三天一过就一只没有了。不过我20多年在这个圈子里混,什么没见过啊。真是想不通这事”。

  这时,田壮壮怀疑摄影机焦点不实可能跟他们经常隔着毛玻璃窗拍摄有关(其实到这份儿上,看什么都可能觉得有问题)。他们用1天时间把100多扇玻璃完全清洗一遍,此时新的镜头从上海拿来,摄影李屏宾也已返组,他看了看说不错,连试都没试就开拍。一点事没有。从这一天到结束,30天内剧组再没出过任何听起来神神鬼鬼的事。而且越到后来,三个主要演员也越进入状态,拍摄得越顺利,到夜宴喝酒那场戏,众人感觉如有神助,流畅无比。

本文及图片由《演艺圈》独家提供,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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