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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知道去年夏天你干了什么?

2002年09月28日16:23:18 网易娱乐 一个瓶子

  我期待,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已经迅速苍老了三秒钟。

  一直在期待一个能让我灵魂出窍的恐怖电影,凌晨一点,让我颤栗着抖抖索索关掉机器,在黑暗中喘息片刻,安然入睡,再等待下一个梦境的无序插播。我期待我的灵魂可以上升,在另一个高度,俯视自己的眼睛,覆盖睡眠中每一次不安的挣扎。在彻底唯物的世界,我希望还是有灵异的,磷焰的绿光,照亮我们幽暗的后背,用冰凉的手指,在那里写上,有鬼。

  最初的惊吓,来自一个叫《古堡幽灵》的外国电影,因为年幼,已经记不清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了。只记得一群穷人被砌在一座古堡的厚墙内,变成了幽灵,四下报复仇恨的人。从中还意外得到了一个知识,在石灰中掺入糯米汁,可使建筑物更为坚固。古堡二字,带来许多想象,中世纪阴雨的天气,笨重的木桌木椅,可以嗅到骑士们靴内湿闷的气味,忽明忽暗的蜡烛台,一个多年失修的座钟却在此刻当当当报时。《闪灵》中那个被雪封的旅馆,可以看作是喻义的城堡,《鬼马小精灵》也是一个古堡故事,一个白汽球似的鬼魄,带来更多的是欢乐,许多人从此爱上了加斯柏。

  外国文学中有一个分枝就是古堡小说,不管是探宝、历险还是闹鬼,总是阴气森森的。上了年纪的老房子是有记忆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会听到楼梯上有人走动,钢琴自己会响,莫名其妙突然打开了一扇门。那天晚上,我就在看亚利桑德罗·阿曼巴的《小岛惊魂》(The Others),两个孩子在野地里奔跑,后面不紧不慢跟着一群鬼。所有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沉重的布幔,没有日与夜的区隔,我突然猜疑到了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很可能我也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只在某一个时间占据了另一部分人的某个空间。我不知道在我身处的房间里,还有谁与我同在,他们一定在窃窃私语,抱怨我打扰了他们的日常作息。水龙头在兀自滴嗒作声,未关紧的门窗嗡嗡震动着,然后听到骨关节咔地响了一下。

  当妮可·基德曼一家人向一群鬼告别走出古堡时,电话突然响了,就像奇袭般被泼了一脸的冰块。我打开门(一个面目阴鸷的女仆打开门),向客厅张望(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那个老园丁在扫落叶),只看见一小团雾红的光在烁动(一支昏暗的蜡烛)。我有点迟疑,我看的并不是蛊惑的《午夜凶铃》,一定是贞子们打错了。《午夜凶铃》我已经看到了第三集,不管剧中人如何疯狂尖叫,渐渐变得无动于衷,心冷似铁。我只是怀念那具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活尸,披乱长发,没有眼睛地看着我。从此我对电视机多了一分敬畏之心。

  东方的鬼大都比较忧郁,一个冤死的前生,外表绝决,内心犹豫。这样的鬼,说到底还是良家妇女,夜半的古庙,在窗外幽幽叹息,倘若颇有几分姿色,还可与书生宁采臣上演一段《倩女幽魂》。东方人对女鬼的偏爱,大约是出自略带病态的嗜好,冷血质的冰美人,更符合东方人对性的隐晦曲折。也有一些较为凌厉的特例,日本导演小林正树的《怪谈》中的一则《黑发》,那位京都武士,便死于鬼妻的长发缠绕之下,可能是已婚女人内心更为坚强。头发、纸、烟、水、丝绸、琴音、飞行、没有征兆地现身、无血地死亡,都是东方神话的幽灵版本,柔软之下的缠绵窒息。就像《案山子》中的稻草人,血红的衣裙,裹着可以四下飞扬的植物纤维,也是一种杀人工具。

  马徐维邦的《夜半歌声》据说是中国的第一部恐怖片,有人对它的兴趣在于可以找到演艺明星时期的江青,我看到的是翟乃社、沈丹萍和张国荣、吴倩莲的另外两个重拍版本。又是一个不该相爱的故事,无法圆满的结局等待的是更为残忍的破坏,这里的鬼是依附于缥渺的歌声出现的,一张被销毁的脸,一双刺瞎的眼睛,全部的悲剧在于当初的一见钟情。八十年代香港武侠片《白发魔女传》上映的时候,被误当作恐怖片宣传,我在放学的路上经过那张硕大的海报,心中又惊又喜。那时的宣传手法,无非是用红色颜料做出滴血的效果,一路淋漓,仿佛可以马上追踪一名负伤逃奔的鬼怪。许多人记忆深刻的《画皮》,到我这里出现了断档,不知道我是如何让自己错过一次摧残儿童身心的机会的。若干年以后,看到胡金铨重拍的《阴阳法王》,因为是阿城的编剧,多看了一遍,一个下着雪的极寒世界发生的一个并不寒冷的故事,只是王祖贤斜睨的眼角可以映见一点鬼气。

  我想我一定是活得太正常了,需要一点活血通络的惊吓,从不知名的地方跃出的生灵,把我吓得欢喜地连连低叫。我在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安装上了敏感的马达,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牵涉到悬系在一根细铁丝上的心脏,很多年了,它木讷得一拍一手灰。《幽灵人间》让我喜欢上了地铁,一次次往返乘坐,遍寻不着那打着油纸伞的小凤仙。《异度空间》让我对洗手间开始了不一样的好感,坐在浴缸边沿,默念着,请你出来吧,亲爱的鬼。唯一的《第六感》,那个让家庭妇女们心疼得心都要碎了的孩子,是我见过的最让我胆战的同类。也许是我对鬼的要求太高了,他们或偿情或索命,对吓人并不兴趣,人们的惊叫对他们来说,大概相当于一次毫无意义的低廉的买春。

  想象一个人年老之后的心境,应该类似于我现在精神溃乏的状态,面目枯槁,口中喃喃念叨。我无法听清自己那些含混不清的咒语,对于一部恐怖电影满心期待的咒语,《人鱼怪兽》中谁也无法解读的歌声,在夜航的大海上四下飘荡。我能做些什么呢?不如心灰意冷地摊开一页稿纸,自己动手写一个鬼故事吧,我知道我最脆弱的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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