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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也,不安啦

2002年10月24日09:51:12 网易娱乐 一个瓶子

  这幢宿舍楼的地理位置有些特别,前面是商业街,后面是一条横贯东西方向的小巷子,笔直,一径通向无人的河边,是杀人越货逃离现场的最佳路线。我已经目睹了数起偷盗自行车的案例,在路人的追喊声中,少年们从容地穿过巷子,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只见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中间出现一个躺姿怪异的少年,蜷身抱首,嘤嘤呜呜地哭着。几分钟之后,他爬了起来,目光红肿朦胧,用手背擦拭鼻血,掏出一张绿色的二元纸币按住头上的破洞,他似乎丝毫没有痛的感觉。这一天我正在看蔡明亮的《你那边几点?》,小康盯着电视机,特吕弗的《四百击》,安托内尔刚刚偷了一大瓶牛奶。

  我一直强调自己不喜欢小孩,很变态地不喜欢,为此证明我的童年并未走远,我还看得见它向我挥手,尽管那个姿势已经在疲惫中显现出了不大明显的老态。据说老少咸宜大小通吃的地产阳光偶像陆毅,幼年时曾经出演过一部叫《泉水叮咚》的儿童片,我想不起来这一大群孩子中间,到底哪一个是我们未来的当红明星,除了老牌的张瑞芳,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方超。当时挑演员的标准就是要能哭能笑,方超、姬晨牧、马晓晴、茅为惠这帮童星就是借此脱颖而出的,还有《城南旧事》中的小英子沈洁,那对双鱼座般的大眼睛,自卑得让许多女孩们经久不忘。

  时隔数年,在谢晋的《清凉寺钟声》中再次看到了方超,整个人就像他身处的变声期一样糟糕不堪,那张脸看上去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艰苦。童星是不可以长大的,《成长的烦恼》中的那拨孩子一点点须浓声粗,烦恼的是他们如何把演员这碗饭再吃下去,如果秀兰·邓波儿也要开拍床戏,相信大半的观众是会极端愠怒的。童星尤其是不可以老的,就算处心积虑贴上了假胡子,也是泡在酒精里的尸孩。成年后的方超因为身高的原因被电影学院拒之门外,陆毅所占的便宜就在于当初根本没有几个人记得他,《E.T.》中的妹妹德鲁·巴迪摩尔算是个意外,但这中间也是吸过毒戒过酒痛苦挣扎二度重生的。《与男孩同车》影射的似乎就是她的经历,只是手上的这张碟子居然是枪版,听到电影院里大嚼爆米花,可乐罐哧啦打开,男男女女开怀大笑,便忍不住关了机器。

  Beyond乐队重组之后有首歌叫《教坏细路》,一开始不明白细路是条什么路,弥敦道、太子道、梳士巴利道还是忠孝东路、仁爱路?听听歌词就开塞了,原来就是唆使少年。1999年陈果的《细路祥》入围第19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时候,不用解释就可以知道照英文字面翻译过来,便是一个叫阿祥的少年。九岁的祥仔是香港草根阶层的孩子,家里开着一间生意还算不错的小餐馆,从小由菲佣带大,他的奶奶,那个全然看不出曾经年轻过的老人,原来与新马师曾有过一段梨园情深。

  不是所有的童年都必须是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街道童星细路祥就是提前开始衰老的,哥哥失踪,奶奶病故,菲佣离港,连最好的朋友阿芬也被一辆警车带走了。我记得站在马路隔离墩上失禁的孩子,稚嫩的性器,毫无知觉地嘶声唱道:

  冷得我浑身发抖,真是震到入心,我还在发抖,好似脚软难行;我为什么行,行行又似个,好似三分滚;点找得各位善长仁翁,希望他做一点好心,我的心都碎了,我有幸逃脱,风水轮流转,都不幸作了盲人;好心啊大哥,施舍一下啦大哥,正是人逢绝境都一定绝望,我自己这样的身世,都去想去试轻生;一个人生生死死,本是不值一提,但我心头仍挂,我有一位老父亲流落在外,我记得他临行前还对着我谆谆教诲,不要记恨母亲的背叛,恩恩怨怨不敢把我来记恨,只有天知道我的痛苦。

  这段三分钟的戏,漫长得令人不忍卒睹。童年是不需要尊严的,通常就是这样被践毁的,干干净净,心安理得,亲人之间的残暴就是他们相互表达的爱。玉娇龙对师傅碧眼狐狸说,当我知道我比你懂得多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么地害怕。小女孩问杀手里昂,只有童年这么苦,还是人生本来就是这么苦?刚巧打开电视,《实话实说》中的一位母亲转诉老师对她沉迷于电脑游戏的儿子的评价,说她的孩子今后只要不危害社会就算不错了。细路祥的童年就此结束,天真已经分文不值,看完这个片子,我才发现阴冷得长满了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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