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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也,不安啦(二)

2002年10月24日09:51:12 网易娱乐 一个瓶子

  说到陈果,还有另外一段奇遇,今年六月躺在去往南京的卧铺车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有人在闷窒的车厢内抽烟,还有一个家伙不停地叮叮当当发手机短信。头顶的电视机正在放一个早年的录象带,大概是叫什么《盲女七十二小时》,叶玉卿和黄秋生主演的。几场要脱未脱的裸戏过后,爬进来一个粗粗笨笨小偷,冷不防跟我打了个照面,居然就是陈果。我有些不能相信,一直盯着看,直到黄秋生把一支点燃的雪茄掐在陈果的屁股上。这个片子应该是带点惊悚性质的,模仿了无数卖座的好莱坞电影,可是陈果的出场让我开心不已,整个旅途得意洋洋,仿佛窥到了一代名导不为人知的童年往事。

  大岛渚《少年》是人生的一个变异,冉冉升起的黑日,照耀雪地里无家可归的一对兄弟。少年连名字也没有,自己和自己玩着一种奇怪的游戏,他把自己躲藏起来,然后四下寻找,口中自问,我是鬼吗?大伙儿都跑到哪儿去了?他是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虚构,相信还有另外一个自己,活在他向往的超人世界中,于是他可以全然地将自己交出去,冲向每一辆急驶而过的汽车。我从未在一个少年脸上看到如此凝重的表情,简直就是老奸巨滑。在整个阴谋计划中,他非但不是被动的,而是挑大梁主演的重要,他对瘀青的伤口投射的珍惜怜爱的目光,分明充满了自娱自乐的精神。

  这个故事不是凄惨可恨的,报章上的怒斥也是无关痛痒的,人生至此,剩下的就只有无可奈何了。母亲可以随手扔掉他钟爱的小黄帽,父亲可以独自住在舒适的大饭店,那个弟弟,因为太小了,可以暂且把他的童年冷藏起来,少年所能选择的就是在摔倒的时候如何减轻本能的知觉。最后一场戏,少年坐在火车上,突然流下了眼泪,这一次不是假装的悲伤,因为有人问他,你喜欢大海吗?少年说,北海道,再见了。

  印象中还有一个日本电影,叫《栗色小天使》,说的是一个男孩和一只麻雀的故事,看完了狂追家里养的猫,商量着要跟它做一辈子的朋友。《冬冬的假期》是朱天文的童年,一个旁观者的触目惊心,包括了《小毕的故事》。《一一》中的洋洋,对死去的外祖母说,看到刚出生的表妹,他觉得他也老了。《小偷》中的桑亚一心想要的父亲,却再也不认得他是谁,连他的母亲也不记得了,最后不得不亲手开枪打死了“父亲”,没有人可以忍受对自己感情的蔑视。《阳光灿烂的日子》与《玛莲娜》是童年的尾声了,进入了青春期,开始了横冲直撞。还记得《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吗?是的,在这里,杀人都是无动于衷的。我的童年没有那么多的怀想,做完功课,启开封闭的蜂窝煤炉,坐上一壶水,看到无端地蒸腾起一团蓝色的烟雾。那时候,我猜想自己是很难活到二十岁的。

  与我们的童年最为接近的,应该是马基·麦吉迪的《小鞋子》,或者是小津安二郎的《早安》。物质缺乏的年代,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拥有一双新鞋子,每周日上午九点准时收看宫崎骏的《三千里寻母记》,节目开播前,照例是卡西欧和精工手表的广告。王安忆的文革小说中时常会写到一双边角泛黄的白色田径鞋,主人公用鞋粉仔细涂遮。我看了觉得分外亲切,那样的鞋子,是我当年固定不变的个人财物,款式一样,连牌子也是一样的,我穿着它,一点也没有现在看来戴孝的错觉。电视机是比新鞋子更为遥远的追求,直到八十年代初才添了一台14英寸上海产飞跃牌的黑白电视机。我俨然是一位国王,庄严肃穆,挑选我的臣民,我喜欢他们虔诚的目光,卑微的态度,等待我幸运的手指的降临。我不记得为了这台电视机,是否付出了与《早安》中那对兄弟同样禁声的代价,我只情愿自己选择其中最心满意足的部分,倚靠它可以快慰地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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