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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伊朗·女性主义

2002年11月27日11:12:05 网易娱乐 扬米巴

波斯与伊朗,或,以伊斯兰女性主义为鉴的尴尬立场
  回想起来,淹没在历史尘烟中的波斯国曾是一个何等风流迷离的地域。至少在唐时,就有了压酒唤客的胡姬(倒类似今天的俄罗斯女招待),还有善为盘旋颠倒众生的舞女在长安表演。在刚刚上演的《河东狮吼》中,北宋的汴梁城也红红火火地开了一家时髦的波斯妓院。这个中东奇观中的波斯,由一系列淫荡的君主和宠妃、由遍植奇花异草的后宫深院构成。女人们用重重薄纱包裹那“腰身瘦、后部重,站起来累得腰酸腿疼”的柔软身躯,象熏醉了鸦片的小猫一样侧卧在锦缎堆中。当然在如今的西方,这样的奇观更多地由《圣经》中的万恶之母巴比伦和更近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后宫所承担了。然而波斯国毕竟更为正宗,兼有萨珊王朝那位爱情诗人的文字渲染,更显得风光无限。再说著名的爱情花玫瑰之乡、世界玫瑰精油的重要产地马什哈德,也就在这块土地上啊。

  正因为有着众多可意淫的历史画卷,看到今天伊朗的黑袍女子就尤其令人莫名伤怀。虽然都是包裹,也都崇尚层次的繁多,但色彩艳冶的笼烟轻纱和一垂到地的宽大黑衣到底差之千里。再加上发现,那一带大半女子的长像居然完全符合我对美女的勾画——深邃明亮的黑色眸子,眼线弧形略为上翘,光洁的蜜色皮肤,椭圆的脸型,笔直挺秀的鼻子。也是基于同样原因,西亚到北非的男子遂成为我心目中典型的美男形象。从而,尽管经常有理性的警惕,可胡思乱想一旦脱了缰,广阔的阿拉伯世界就总要变成“东方主义”式的艳情王国,令自己陷入严重的多重“政治不正确”之中。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伊朗女子的穿着,应该是在1990年北京亚运会的开幕式上。那四五个大步走过摄像机镜头的伊朗代表队女射击运动员,相信决不仅仅是吓住了我一个人。那时候霍梅尼还没有过世,伊朗社会的保守程度远胜今日,几个女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露在人前,全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乍一看酷似午夜幽灵,不寒而栗。妈妈当即就很遗憾地告诉我说,伊朗姑娘其实是非常漂亮的。1971年巴列维王朝的两位公主访华,曾有她们与吴法宪的合影登报,在两位貌若天仙的公主的衬托下,妈妈称吴同志“简直不像个人”,从此痛感中国那一批领导人的形象欠佳。就在亚运会期间及之后,中国曾有一个关注伊朗进而整个伊斯兰世界女性的小高潮,许多报纸刊登这方面的报道,各驻地记者也发了不少采访稿。记得有一篇是关于阿拉伯妇女体育运动的,那个接受采访的女子在讲了女子健身馆严禁男子接近之后,说我们现在也可以游泳了,然后赶在记者变色发问之前说:“游泳时当然不穿长袍了,我们穿三点式”。看来,她们早已熟悉了这类采访,知道记者喜欢什么样的料,也知道该在何时、用什么方式抖出来。想来在西方记者面前老练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年轻导演萨米拉·马克马巴夫,并非完全是横空出世。

  后来,霍梅尼去世,拉夫桑贾尼下台,温和改革派塔哈米成为伊朗总统,中国的新闻界又关注了一段伊朗的改革迹象,比如西方时装店重入德黑兰,发廊纷纷开业,女人们在黑袍下穿巴黎时装,把烫过的发卷小心地留在头巾边缘等等,都会非常及时地出现在《参考消息》的版面上。也就从这时候起,伊朗的电影业开始繁盛起来,赢得各色国际奖项,直到备受世界的赞赏。如今相信在任何一个地方,阿巴斯都已经是与格里菲斯齐名的电影神明。而其他象马克马巴夫电影家族兼学院,马吉德·马吉迪、贾尔法·潘纳希等人,也都是有品位的中国影迷追捧的对象。

  阿巴斯创立了伊朗电影写实的影像和叙事风格,也聪明地发明了借孩子的故事行春秋笔法的手段,在国家的政治高压和宗教的严密限制中,为电影的表现开拓一片天地。从此之后,伊朗的电影人几乎都是从“孩子”起家,绕过性别、家庭,绕过工作、政治,讲着更有普世性的伦理或哲理故事,甚至电影本身的故事。以直击现实而遭禁的《圆圈》获威尼斯大奖的贾尔法·潘纳希,也正是以童趣盎然的《白气球》开始成功的。但在《圆圈》中,影像开始不安地晃动,气氛不再悠远沉思,也谈不上悲悯,更多地是一种愤怒和揭露的欲望。几个女人的命运,被勾织成一个循环,被压缩在两个别具意味的空间中:产房和监狱。前者是每个规矩合法的女人完成生命中最重要任务的地方,后者则是失去合法身份、违反规矩的女人应该呆着的地方。从而,影片以产房始,以监狱终,从狱卒的口中我们得知,那个在影片开头因生下女儿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在结尾处也被关进了监狱。影片以仿似真实的暴力将叙事封闭。

  《圆圈》中的伊朗城市,已经是改革卓有成效的了。女人们尽管还随身带着长头巾以备不测,实际上很少用到。她们可以缠着时尚的丝质素花方巾,在商店买到各品牌的洗发水、化妆品和香水。那个小小的街头报亭,也被封面花花绿绿的几十种杂志满满地遮盖。可女人的生存依旧险象环生,她们随时可能因为没有合法证件、没有男人陪伴而被拒绝乘车,甚至被捕。不过女人到底是有了更多的自由,男权的绝对统治也有所松动。玛芝娜·麦什吉尼的《女人三部曲》中的第二部《阿胡》,就戏谑地描绘了男人面对女人的自主要求时的愤怒和无力。阿胡参加一次女子自行车赛,居然导致丈夫、阿訇、父亲、哥哥等一干男人的围追堵截(说句题外话,对女人骑自行车的道德斥责,几乎是跨文化普遍存在的现象,这显然与同样普遍的对女人性快感的排斥有关)。男人们暴怒的神色,在交叉剪辑的阿胡平静中出神忧郁的美丽面孔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外强中干。影片给了一个开放的结局,阿胡在海滩上遇见了疯狂购物后的老妇人胡拉,她看到了一种合法但无用的权力,而真正属于她的自由又在哪里呢?《女人三部曲》没有回答,而在《圆圈》中,答案是无比的清晰。那个在夜晚街头打扮得尽可能“性感”的红衣女人,没有身份、没有家庭、没有丈夫,她也许就是阿胡的未来。这样的真相,也许是同为女性的玛芝娜·麦什吉尼不忍说出的。

  记得曾在被别人处翻过一本书,书名好像就是《伊斯兰教与女性主义》之类,大意是反驳有关伊斯兰教轻视、压制妇女的广泛说法,痛斥西方自由平等的虚伪,和伊斯兰世界尊重女性的因果。比如黑袍裹身以及对行动自由的限制,其实正是对柔弱女性的尊重和保护,防止她们受到侮辱,失去贞洁的身体。而西方世界的暴露衣着,恰是对妇女最大的贬抑,使她们成为商品、成为赤裸裸的性对象。而教规要求女性贞静、顺从,也合乎女性生理本质和母性天职,如此等等。道理无论是非,其实都已是老生常谈。但由“举世公认”歧视妇女的人讲出来,却不能不令我这样的女性主义拥护者(尽管不无策略)觉得别扭、不安,进而不得不又一次面对理论本身的尴尬。因为即便在女性主义的内部,除了妇女在历史上被忽视、在现实中仍有不平等之外,没有一条基本的立场不是与它的对立面共存的。诸如性别之分先天还是后天,要平等还是要差异、母亲是否女人必然的身份等等,百十年来反反复复,一直不能统一立场。在我悲观的视野中,这样的争论也是永远不可能完结的,女性的比较劣势,也可能是永远难以克服的(在这点上,我不相信生物技术)。也许,真的到共产主义社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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