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性在流光中暗涌——关锦鹏
|
公元2002年阳历11月23日，周六，入冬的天气。
在师大校园里看见踢球的男生，赢了比赛，相拥着散去。短裤下结实的大腿，想来是滚烫的温度，这让我一再觉得冷而又冷！
寒风中点了支烟，把风衣的帽子套上头，挡住了那一些复杂的眼光。
美丽的东西，男人或者女人，我都喜欢！
晚上九点关了所有的灯，开始继续一个礼拜来的关锦鹏电影，从胭脂到玫瑰，从女人到男人，从快乐到堕落…
渐渐就明亮了起来，那节奏，那光影，那初初不堪言的隐晦，那后来坦然对之的真相！
资料上关锦鹏戴了眼镜，很斯文且学术的样子，像高中时教我语文的班主任，上面写着，“香港电影界公认拍女性电影最虔诚、用力最深、成绩也最显著的，便是关锦鹏了。”
从此便再无其它。
想来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所以心照不宣了罢。
我不是他的fans，我不做他的专访，我不追踪他的隐私，所以我也不提了。
我只是沿着他的电影，一部一部，看见他从女性电影走到同性电影，用一贯细腻的隐忍，不动声色地讲述那一些有关的人性。 |
| 星期一，胭脂泪，相留醉——《脂胭扣》 |
 李碧华的创作中，《胭脂扣》是最简短的一个老套故事，既不像《青蛇》，徐克拿着电脑特技来融入，就变了又有情有义的人性武侠；也不像《霸王别姬》，陈凯歌拿着国粹来渲染，就变了爱恨交织的人性艺术。
《胭脂扣》，一只女鬼守着死生契阔的信念，阴间阳世地苦苦寻她自以为是的情真，真相是美好的幻灭和信念的崩塌。
感谢梅艳芳，感谢她的红唇烈焰，感谢她的骨瘦如柴，感谢她抿唇颌首的凄婉神情，感谢她成就了关锦鹏首度隐忍的悲剧性！
死死地记得如花的几个片断，她搓着用红糖片包的汤团，怎么搓也不圆，怎么搓也不圆，放进锅里一煮，便散了一锅的浆糊，一如她无望的爱情；她望定十二少，行径着她一厢情愿的阴谋，她气若游丝，如若，你也有一点真心?!
三十年代的塘西风光，也从泛黄的报纸一跃到屏幕上，那旧时的浮世繁华，那今日的满目凄苍，那眉清目朗的十二少，那颤栗龌龃的年迈者，那逃不过宿命的人与物！ |
|
星期二，有花堪摘只须摘——《红玫瑰与白玫瑰》
|
这一回，换了张爱玲。
主题是明明白白的，白玫瑰红玫瑰，残饭粒蚊子血，每一个男人必定后悔的选择！
 电梯里上上下下阴影浮现的赵文暄的脸，摇摆不定。电梯的终点有一个女人，穿着睡衣风情万种地等着他，她会涂着鲜红的指甲，她会歪着头思考着应该在面包上放多少奶油，她会在旁人面前挽起他的手，脸上挂着挑畔的笑容。
是因为不得才美丽的女人。
他走出了那个电梯，走进了自己的牢笼。这牢笼固桎着他，也固桎着另一个女人。
因为得到，所以不再美丽的女人。
后来她疯了，当他看见她往洁净的卫生间墙上整日整夜地贴着手帕，他确定她是疯了。
振保在电车上邂逅了他生命中的红玫瑰，远远的似乎从来不曾接近过，就开始对自己欺骗，听说，她也过得不好。
电车摇摇晃晃地开过去了，一如日子，开过去了，并没有什么至死不渝的，并没有什么天长地久的，便是人生！
|
|
星期三，拼则而今已拼了——《有时跳舞》
|
 有时跳舞，多么惊艳的名字！
一如玛瑞亚在码头看到美玲的第一眼，夕阳在她的背后投下金黄的光圈，她的头发卷曲着掉下一缕来，跟随着她娇好的身躯转圈圈。她看着她，展放无心机的微笑！
她说：你好，我叫美玲，美丽的美，玲珑的玲，我是美丽而玲珑的美玲！
一如玛瑞亚用少有的正经说我又不是你的恋人，而纱琅用一贯漠然粉饰的坚强说，在我心里，你就是！
一如阿宝坐在书桌上带着些许的颓然念叨着寂寞，寂寞，就是冷的时候你想帮他盖盖被他想帮你盖盖被可是只有一个人，与雨后的彩虹铺洒在石子路上无关。
一如春树躺在玛瑞亚的遗体旁喃喃自语，我陪住你，你陪住我，守着我们之间永远的小秘密！我们，认识吗？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有时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伤有时跳舞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世上万事万物皆有其时！——
星期三的晚上我开始想我为什么要喜欢关锦鹏的电影。
答案很简单，对，我是女人！
再回过头想想如今再也找不到的《三个女人的故事》和《阮玲玉》，前者于我的记忆只留下一个纽约的街头，路灯下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华人女性相互安慰着鼓励着，因为期待着末知的希望，所以微笑。后者中张曼玉的影像已经被《花样年华》中的各式旗袍掩盖，再无一丝深刻可言了。
 年幼的时候想如果有一天可以拍电影的话，一定是要拍女性电影的，同时也一直觉得，女性电影也应当是由女性自己来拍的。就好象文坛中塑造女性形象最细腻最成功的，必然是女性一样，一如张爱玲自我剖析形的病态人生；一如李碧华与亦舒自我嘲讽形的现实人生；一如萧红自我雕刻形的琐碎人生。
但总觉得有些单薄，女人一旦优秀聪明到一定的程度，就会显得过于自我，曲高了，和就寡了。
可是关锦鹏，已经不知道他是站在男人的角度亦或是站在女人的立场了，又或者他已经在这个场景中习惯了转换自如，让我们知道有时候性别的错位也并不只会带给人烦恼。
无可否认关锦鹏是细致入微的，这细致入微是跟别人不一样的，早期的尔冬升，后来的王家卫，虽然也追崇在影片中的一种人性的无是非的含糊体现，但在女性的心理及行为刻画上，始终不及关锦鹏来得入骨！
 2000年柏林影展首映式上的《有时跳舞》，业内人士并无太多好评。夹杂着大量英语对话，日语独白及国粤语对白的表现方式让人觉得有刻意讨好国际市场的做作痕迹，而整部电影的过多主线，主角间暖昧不明的男女关系让人在眼花缭乱中找不到头绪，好似根本毫无主题。
但我想我能理解，我知道那是关锦鹏的理想电影，那些看似繁乱的人际关系，是关锦鹏对性与爱的理解，性与爱都是广义的，广义到了没有性别的界限，所有从内心深处自发的引爆的情感，都是不应该压抑的，都是与道德规范无关的！
这同样也就是他选择李碧华选择张爱玲选择阮玲玉做创作题材的原因，不受压抑的人性的自然体现，从女性身上，开始萌芽。
几乎快要忘了，原来关锦鹏师出许鞍华。
原来如此。
所以到了后来，很自然地，就有了《越快乐越堕落》和《蓝宇》。这才是关锦鹏完全不受压抑不再隐忍的自我爆发，前面的一切一切，皆是辅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