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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情欲鲜血淋漓?

2002年12月05日09:37:02 网易娱乐 扬米巴

  终于拿到了克莱尔·德尼的《日烦夜烦》(Trouble Every Day),一看之下,却发现十六大虽然召开了,碟商的职业道德居然没有与时俱进。这部片子的原版只在英文对白部分配有法文字幕,于是中文字幕也只是配合英文对白。结果我勉强听得懂的地方有字幕强化,我完全搞不懂的地方却没有任何线索,只能干着急。不过好在整部影片也没有多少对话,加之原来对内容基本了解,所以一路看下来,倒也没有影响理解。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鲜血淋漓的情欲故事。法国的卡拉和远走美国的肖恩患上了同一种可怕而神秘的疾病,这是当年卡拉随同为医生的丈夫和肖恩一起远赴圭亚纳热带雨林进行医学考察时染上的。当这种病发作时,不仅自身欲火难耐,而且会像发情的动物一样,对附近的异性产生强烈的吸引力。而在男女肉体痴缠,抵达高潮时,患病的人会疯狂地撕咬身边那具肉体,直至对方死亡。只有在这之后,浑身沾满猎物鲜血的人才会暂时平静下来,等待下一次发作。

  影片一开始,就是发病的卡拉站在路边,一个货车司机经过,回头,停车走来。然后在插入卡拉丈夫寻找的身影之后,镜头即对准枯草一片的荒地,正前方昏暗中一团模糊地闪着血色的团块。镜头切近,是卡拉半昏迷地躺在猎物身上,周围遍地血迹。而影片结尾,一直在努力自我控制的肖恩终于在杂物间找到了吸引他也被他吸引的酒店服务员,一番充满暴力的抚摸之后,肖恩张嘴咬住了女人的下体,在女人由凄厉渐渐暗弱的叫声中,浑身鲜血的肖恩疲惫而平静地离开,洗澡,对心神不安地赶来的妻子说,自己感觉好多了。随后,影片在妻子因看到浴帘上残存的血迹而睁大的眼睛中戛然而止。

  对这样一个故事,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将情感体验推至极致,可以说是法国电影乃至文化的一个特征,可像这样几乎毫无理性地极端而残酷的,估计也很少见。一种虚构的热带病毒,将男女之间相爱相残的真相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将人类同类相食的潜意识欲望彻底暴露,其实是非常牵强的情节设计。而且影片某些段落的血腥,也确实达到了让人产生生理反应的程度。然而影片又是非常迷人的,和《干得漂亮》一样,导演对运镜和剪辑节奏的控制功力让人叹服。从这两部影片看,德尼似乎是一个很善于在无故事性的情境中营造形式力量的导演。《干得漂亮》在某些影评人眼中,是将三十分钟的情节生生地拉到九十分钟;而《日烦夜烦》如果搁在好莱坞,情节也会丰满得多。记得戈达尔曾经说过,比之美国人法国人不大会讲故事,不过在我看来,这更可能是老人家习惯制造的怪话。他们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或不重视去讲一个情节意义上曲折完整的故事。他们更关心影像的叙事能力和形式的表现魅力,至少我觉得,这种倾向更接近电影本体,也更有意思。

  在看《干得漂亮》时,我就很震惊于影像所具有的催眠般的神秘能力,那些挺立于非洲沙漠和蓝天之间的男性躯体,那些军人仪式性的操练和日常举止,让我如着魔般的神思恍惚。德尼的镜头像一首在旷野中吟唱的歌诀,遥远而热情;又像一只灌注了情欲的手掌,在缓缓抚摸着那数十具一律筋肉紧实的身体。在《日烦夜烦》中,这种对身体的迷恋同样表现得十分明显。一处是肖恩的妻子躺在浴缸中,镜头从腿脚开始,缓慢地移动,一点点扫过屈在水上的膝盖,浸在水中的大腿和湿黑的阴部,以及微露水面的粉红乳蕾,模仿肖恩情欲高涨而又极力克制的目光。另一处,是被卡拉诱上床的好奇邻居男孩,摄影机极近地注视着他的躯干,金黄的茸茸汗毛和皮肤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移动更加缓慢,仿佛是卡拉的手,在细细地抚摸着。在这些段落中,真有一种摄影机与演员做爱的感觉。也许说起来有点猥亵,可德尼的镜头,是让你震撼的,它传达的,是一种高度抑制的欲念,甚至有点古怪的圣洁。

  不过影片虽然在形式上让我叹服,内容上却越来越让我困惑,不由想起了一部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经典,吉尔伯特和格芭的《阁楼上的疯女人》。在这本书中,两位作者集中分析了《简爱》中伯莎·梅森的形象及其含义,而在电影中,卡拉的形象和命运越来越像伯莎。首先饰演者贝阿特丽丝·达勒的长相是野性的,高颧骨、深眼眶,再配上霸气地凸起的大嘴,浅棕的肤色和高大的身体,活脱脱一个西印度群岛长大的殖民者后裔伯莎的形象。而卡拉被无奈的丈夫锁在阁楼里,最后又死在自己放起的一场大火中,则完全是伯莎命运的翻版。当然,影片的故事和《简爱》并没有多少类似,虽然肖恩的妻子在外形上有点像简爱,矮小瘦削、相貌平平,但其实更像米娅·法罗在《魔鬼怪婴》中塑造的罗斯玛丽,同样的短发,同样的脆弱和神经质。卡拉与伯莎太明显的相似,不知是否导演有意为之,却让我不得不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一边欣赏摄影所营造的华丽、沉溺氛围,一边审视影片在“性别政治”角度的多种问题。

  按情节,卡拉和肖恩无疑是同时患上病的,但影片却把二人被疾病控制的时间差搞到了最大。开头卡拉杀人的段落,与肖恩在飞往巴黎的飞机上因发病而躲入卫生间的段落,由平行蒙太奇连接在一起。同时,与卡拉和货车司机血淋淋躯体相缠的真实场面成对照的,是肖恩幻觉中并排躺着的两具血肉模糊的男女尸身。同样一种将人降至肉体和动物性的疾病,对女人,一开始就表现为完全的占有,对男人,却用整个影片的篇幅去展开他以理性对抗疯狂的痛苦过程。当然,最终的失败可以看作是对男人的理性的虚妄本质的嘲讽,却毕竟也建立了男人比之女人的优势。另外,整部影片中卡拉的表现完全是动物性,没有一句有意义的台词,没有一刻神志清醒的暗示,她只是像狼一样嚎叫,像梦游一样腿脚僵硬地走路。这样贯穿影片脉络的对立,不能不让人怀疑,导演至少是在有意地复制动物般缺乏理性,完全为性欲而发狂的传统“妖妇”形象,并最终象征性地“欲火焚身”。

  也许,这与导演克莱尔·德尼自身的性别体认有关。虽说身为女性,可她的影片与其他法国女导演比起来,所谓“女性色彩”却几乎是最少的。很多时候,她的影像所传达出的非常强悍的硬度,以及节奏上力度昭彰的控制,都非常有“男性”味道。但另一方面,特别她对身体的迷恋,在躯体上营造出的“好色不淫”的情欲气氛,又可归结为一种女性化的感知方式。在她身上这种双性的气质或者就是她成功的保障?毕竟,90年代她曾在某一年中有两部影片入选《电影手册》的年度十佳,这份荣耀,可不是人人可以轻易获得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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