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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三面——欲望的隐晦目的

2002年12月12日13:51:47　网易娱乐　baipang

　　孔奇塔、玛莱娜和艾丽嘉是三个美丽的欧洲女人。我几乎在见到她们的第一眼时就喜欢上了她们。当然，我和她们三个不是同时见面的。在我不清醒的时候我偶尔会把她们当成是同一个人，但我知道她们不是。

一、欲望旅行中的身份认同

　　孔奇塔是一个年轻美丽的西班牙姑娘，和她的母亲一起住在法国。当她出现在月台上的时候，中年富翁马修从火车上往孔奇塔的脸上泼了一桶水。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洁白无瑕，带着一点点受伤的表情。孔奇塔在火车开动的前一刻跳上了车，她要寻找马修。这已是她和马修之间的第五次不愉快了，她在火车停靠在西班牙小城的短暂间歇找到了马修，往他身上也泼了一桶水。其实，他们之间很少说话，更多的是咆哮和愤怒。

　　我曾经看见他像一只丑陋的猩猩似地把手放在孔奇塔的身上，而孔奇塔时而央求马修把她带走并改变她贫穷的处境，时而又在马修给她买的房子里当着他的面与另一个男人做爱。当孔奇塔跳起奔放的西班牙舞蹈，她像一朵娇艳的花，使马修欲罢不能，即使是她单独为客人表演脱衣舞时。马修从来没有弄懂过孔奇塔心里想的是什么，而孔奇塔也绝对不会告诉他。

　　马修以他惯有的富人的语调向火车包厢里的乘客讲述了他的离奇经历，情欲的未完成充满了整个包厢，以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对孔奇塔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双面的孔奇塔最终用一桶水重新唤醒了马修的情欲，他们和好如初。尽管这时候孔奇塔仍然会穿着束得紧紧的内裤和马修同床共枕，尽管马修仍然捉摸不定孔奇塔的内心的阴晴，他还是揽着她的腰在大街上高高兴兴地走。他们停在橱窗前面，看一个妇女在缝一只破烂的麻袋。这似乎是一只曾经被马修背在背上的麻袋，但马修可能也不知道麻袋里面装的是什么。孔奇塔脸上慢慢绽开微笑，然后他们转身，身后响起了爆炸声。这已是他们亲历的第三次恐怖事件。

　　这不是马修和孔奇塔旅行的终点。他们还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争吵、和解、再争吵、再和解。马修的情欲和那只麻袋有着同样不堪入目的性质。然而他是否能认识到那些恐怖事件与孔奇塔的隐秘关系呢？布努艾尔将孔奇塔放置在欲望旅行的目的地，我仿佛听见孔奇塔的两张面孔说着截然相反的话。但孔奇塔也是不知情的，她不知道自己所承当的命运就是接受命运的指引并循着欲望而跳舞。命运却毫无道理可言，于是在欲望的旅行中孔奇塔不用去思考昨天和今天的自己，她的笑容和舞蹈便有了无知的绝美。在欲望的尽头，孔奇塔很可能会对我说：这一切我也不懂。

二、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玛莱娜是另一种美，美得令人触目惊心。她常常沿着到镇上的小路慢慢走。她略略低着她那忧伤的头，想着远在前线的丈夫，独居的日子从手臂上轻轻滑落，地中海的海浪声也为之屏息。美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因为我们庸俗的世界不能正视它。那么或许玛莱娜孤绝的美恰恰是这个世界所看不见的反面。但有一个人能。小男孩伦伯托躲在玛莱娜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她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女神。最初，他看见她丝袜上跟随小腿一起颤动的细线都会勃起。他跟着她，给她写信，然后撕掉。他跟着她的脚步，也跟着小城的人们投在玛莱娜身上的复杂目光。他们议论纷纷：她怎么会没有情人呢？然而伦伯托把玛莱娜当成生活的美好赐予。他经常从墙洞里向玛莱娜的家中窥视，这是战火中一个少年的青春秘语。他的身体还会在梦中起反应，但这已经与玛莱娜的身体无关。

　　丈夫阵亡的消息传来，玛莱娜依然青春的身体刺痛了小城里女人们的双眼。她们说她是荡妇。她们的丈夫都想从玛莱娜身上占些便宜。于是玛莱娜被律师强占了。父亲早已因为流言而与她断绝关系，她毕竟是一个没有生活来源的女人。她在男人们的胸前游荡，她看不起他们，却不得不把自己纯洁的身躯向他们开放。伴随着战争的还有饥饿，玛莱娜无路可走，终于投入了德国兵的怀抱，成了真正的妓女。她染黄了头发，开始化浓艳的装。莫非她是想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吗？但战争不久就结束了，人们有机会狠狠地惩罚这个给自己民族丢脸的荡妇。愤怒的女人们冲进德国人的房子，把衣冠不整的玛莱娜揪到了大街上。她们撕扯她、打她、骂她，把她的头发剪得像鸟窝，还往她身上吐口水。她们的丈夫远远地看着。玛莱娜没有说话，只是低声哀号着。突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见玛莱娜从地上站起来，裸露着一对曾经非常诱人的乳房，把双手伸向天空。她是在质问上帝吗？她沉默着，然后向那些垂涎过占有过她的男人们发出尖利的惨叫。他们当然是无动于衷。玛莱娜捂着胸口逃离了人群。这时候，伦伯托骑着他高大的自行车在阳光下疾驰，他哭了，为了他受辱的女神。几天之后，玛莱娜默默地离开了小城。在车站，伦伯托目送着她。从头巾下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仍旧那么美丽，但又那么地充满忧伤，仿佛是一件打碎的圣物。

　　玛莱娜对伦伯托的存在是浑然不觉的。而正是伦伯托后来又促成了玛莱娜与丈夫的团圆。并未死去的丈夫从战场上归来，伦伯托的一封匿名信使他忽略了人们的流言，动身去寻找妻子。最终，他们一起回到了小城，伦伯托也在心中完成了自己的成人仪式。玛莱娜低着头，紧抓着丈夫的手臂，在人们的目光里走过。她重新获得了人们的尊重。但如果没有身边的丈夫……

　　我在生活中从来没见过玛莱娜这样美好的女人。然而我相信她们的存在，正如我相信我能在夜里听见的那些美妙的歌声。她们是上帝创造出来的悲剧，晶莹易碎，让我们看到我们的卑污。美确实是我们所无法正视的。我们在生活中看到的美往往有各种欲望和目的的烙印。我真希望玛莱娜就是那个在我心中不停歌唱的水妖，她没有歌词，然而每一句呻吟都前所未有地动人。

三、欲望的土壤及其恶之花

　　到了这个年纪，她们应该有丈夫和孩子，她们应该是安分的女人，在家里做饭、洗衣服。艾丽嘉也到了这个年龄，但她是巴黎的一个独身钢琴女教师，仍然和母亲住在一起。母亲的多疑和歇斯底里使艾丽嘉仍然需要像个少女一样地跟母亲说谎或躲躲藏藏。在同事和学生面前，艾丽嘉是个严格的钢琴教师，她对学生苛刻到了经常让他们哭出来的地步。下了班，艾丽嘉就到影院去看三级片，到书报亭里去买性杂志。她甚至曾经偷看汽车里的一对男女做爱，她蹲在车门外，边看边自慰。回到家，她会在浴室里用刀片割开自己的下体，当血流出来的时候，快感便也随之而来。她很美，但是岁月打磨过的那种美。她渴望一个男人，她不能去追求，因为她算是老女人了，而且又有那样一个母亲。因此我想即便华德不出现，她也会走向疯狂的——一个纤细的生命不可能长久地承担这样悬殊的白日和黑夜。

　　艾丽嘉在一次演奏会上认识了才华横溢的华德，一个年轻人。他爱上了她，并为此考进她所在的钢琴学校。艾丽嘉强行压抑着心中的爱慕，冷冰冰地对待华德。但女人是不会遗忘爱情的，往往一个小动作就能瓦解她们的所有决心。在一次汇演中，华德帮助了艾丽嘉的一个女学生，嫉妒的艾丽嘉竟然偷偷跑进更衣室，打碎一个花瓶，把碎片放在了这个女孩的衣兜里。女孩在穿衣时划破了双手，艾丽嘉面无表情地听着女孩的妈妈向她哭诉。敏感的华德意识到了什么。他追着藏进洗手间的艾丽嘉，两人拥抱在一起。但当华德想进一步时，艾丽嘉阻止了他。她说，按我的方式来。她怪异的行为让华德感到吃惊，华德忍着疼痛，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接着的日子，两人扭打着，退让着，艾丽嘉在信中向华德倾吐了她带有虐恋性质的性幻想，而这只让他更厌恶她。可华德还是压抑不住对艾丽嘉的爱恋，再次来到她的家，请求她照着她所想的那样对待他。两人在肉体的暴力中体会着疯狂的爱和疼痛，华德走了以后，艾丽嘉浑身是伤，躺在地板上。也许，她想起了她为华德口交的那次她的呕吐。而爱情就是这样像精液和秽物一样地质地粘稠。再见到华德时，他的眼神已经不认识她了，像其他学生那样跟她平淡地打招呼。艾丽嘉没有表情，从衣服里抽出一把刀，动作准确地插进了自己的心脏。然后，她走出了演出大厅，倒下。

　　电影里的所有音乐都是艾丽嘉和华德亲自弹奏出来的，像他们没来得及说的话，急速，悠长。总是没有表情的艾丽嘉渴望着一份能让自己感到疼痛的爱。她的皮肤已经开始有些松弛了，只有剧烈的疼痛才能让她满足。而华德还那么年轻，他有足够的资本去获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快乐。华德能进入艾丽嘉的身体，但无法触及她更深更冷的渴望。这就是欲望土壤长期贫乏之后生长出来的欲望之花。它也美丽，但它散发的是死亡的气息。

　　这三个女人生命中的美好和痛苦通过银幕上的光点投射到我身上，我感到一阵阵的战栗。她们构成了一个女人一生中的所有可能。当我走在冬天的路上，我祈求着所有美好的生命都不会因为她们阴性的特质而夭亡或被世界改变。我像一棵风中的杨树，我听见体内的女性声音在唱：啊，你来——

2002/12/11

本文转自“北纬二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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