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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特·本雅明与阿兰·雷奈

2002年12月18日12:54:23 网易娱乐 扬米巴

  1940年,当希特勒的军队轻而易举地穿过马奇诺防线挺进法国腹地时,当年三流画家征服巴黎欲望的实现伴随着一个光明世界的瞬间崩塌,被震惊和绝望最后击垮的本雅明以他固有的笨拙在法西边境自杀身亡。5年之后,战争结束,犹太剧作家卢卡斯在《最后一班地铁》的结尾从地下洞穴中爬上来,同样是震惊,面对大街上横飞的无名子弹,面对今天捉而复放明天放而复捉的各种名目的军事力量。对艺术界,这种震惊也许在击毙序列音乐大师威伯恩的那颗维也纳美军巡逻队的子弹上达到了暂时的顶峰。随后,是马歇尔计划支持下西欧的迅速复兴,是消费社会和在“单向度”生活中沉醉的“第一世界”人民的新的美好时代。直到六十年代末,几场小小波澜,使暴力和性成为至今仍魅力残存虚假偶像。

  也许还有电影,这种当年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寄予厚望的艺术形式,虽然一直是顽固地将“政治(广义的)审美化”作为主流,虽然“艺术政治化”被歪曲得血肉模糊,却也有限地实现了本雅明半心半意的愿望:作为认识而非审美形式的“政治地制作”。我有时会想,假如本雅明遇见了50年代末再次发生在巴黎的电影革命,谁会是他喜爱的导演呢?我想不该是戈达尔,他太暴烈太直接了,尽管其影像观与他的“辩证意象”不无暗合之处。最后,我找到了阿兰·雷奈,那个最富有沉思气质而且将先锋精神贯穿至今的大师。

一、《战争结束了》与震惊体验

阿兰·雷奈  当本雅明面对波德莱尔时,他发现了震惊体验,那是在“故事”中绵延承接的经验无法把握机械化大生产的庞大物质景象时一个诗人的潜意识恐惧,他发现自己注定生活在过去不可信任、现今不可把握、未来不可预见的拥挤的空旷之中。而雷奈在他的《广岛之恋》和《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中,主题上处理着过去与现在、记忆与遗忘、真实与虚构的重重纠缠;在形式上,则以频频的闪前和闪回,飞掠的片断画面,为观者带来了视觉上全新的震惊体验。然而,影片中的人物终究是与他们的生活环境相游离的。在《广岛之恋》中,对女人,她的生活结束在多年前的纳韦尔,广岛则存在于影片和纪念馆中;对男人,他关心的是一个异域女子过去的隐秘,而轻易地忽略与自身惨痛相关的过去和当下。在《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中,那符号化的M、A和X,不过是游荡在空寂的巴洛克大厅和暧昧剧情中的格里耶式幽灵。可以说,这是两部理念压倒一切的片子。

  而到《战争结束了》(The War Is Over),具体的历史和生活进入叙事,而且丝毫没有影响影片在理念上的构建。同时,震惊也不再仅仅作用在剧外的观众身上,而是无情地体现为当下时刻对剧中人和现实中人同样的冲击。曾有评论家称这部影片是“最为严整而完美的作品”,我想,即便单从雷奈在这个角度上体现出来的继承和发展,这句评语也是非常合适的。当然,也有人认为这部影片是雷奈少有的按时间顺序叙事的平淡之作,持这种看法的人,大约是忽略了影片中虽然数量减少但同样精到的几处闪前和颠倒时序段落。

  影片叫《战争结束了》(The War Is Over),其时,西班牙内战早成历史陈迹,佛朗哥当政已近三十年。一批当年的热血青年渐渐老去,从事着危险的地下活动,手持假证件,以各种暂时的身份穿越西法边境,是他们最日常的冒险。而他们的祖国如今其实“社会稳定”,并因优美的风光而成为其他国家资产者度假的乐园。这种“渐变”的现实对他们又是突然的,体现为警方突然收紧的绳索,体现为一个同志的突然失踪。面对这种状况,他们只能用回顾中的激情抵制厌倦,在远离“战场”的巴黎郊区(一个典型的现代性景观,一模一样林立的高层住宅楼)徒劳地讨论着理论和战略。当面临更年轻一代的暴力阴谋时,他们发现自己无可措手。这个时代,这个不再理会他们革命理想的时代,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到最后,雷蒙的突然死亡使震惊体验成为肉体创伤,而迪亚戈从头至尾的行动,则是他艰难地开始试图承担震惊的历程。影片开始,他走在从西班牙到法国的路上,为过去曾经无数次和将来可想而知同样的穿越国境的旅程而困扰。雷奈巧妙地调动镜头景别和剪接节奏,以及台词中的音调,使两个人的对话恍似一个人的内心独白,更强化了这种对过去和未来的强制意念挤压现今的梦魇感觉。到影片结尾,因雷蒙的死亡,原本被勒令原地停职反思的迪亚戈不得不仓促地重返西班牙。而恰是这次死亡突然“打通”了他在与青年恐怖集团会面时所郁结的震惊,他平静了,而且产生了因雷蒙的生命融入自身而起的新生感。至此,他表现出本雅明在《经验与贫乏》中描述的那种承担:“对时代完全不抱幻想,同时又毫不保留地认同这于时代”。

  为表现迪亚戈的震惊体验,雷奈采用了他所熟悉的闪前技法。那在他初入巴黎时从镜头前一掠而过的几个女人身影,那一次次宿命般快速推进的门牌号,那刻意出现在特写中的藏物动作,都将出现在他随后的经历中。它们无端地提前出现,某几处也许可以解释为迪亚戈思维的具体化,但更多的,应该是在暗示着创伤,未来渗入主体无可把握的现在,造成的突然袭击和震惊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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