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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与冷嘲:时尚音乐片楔入主流

2002年12月19日10:28:38南方日报 《21世纪环球报道》 李照兴


  近期两部与音乐相关的电影传记作品,分别用两种拍摄手法,反映英美两地不同年代的流行文化现象,一热一冷,以传记方式去带出两种文化的神髓,是认识嬉哈文化(hip-hop)与1980年代英伦新音乐的入门篇,而更有趣的是,两种拍摄手法,也反映出两地的文化偏好,值得分析。美国方面,有大热嬉哈音乐兼饶舌(Rap)歌手阿姆(Eminem)主演的半自传式作品《8里公路》(8 Mile);至于英国方面,则有以曼彻斯特传奇跳舞会所Hacienda及独立唱片公司Factory Records(工厂)的发起人唐尼·威尔逊(Tony Wilson)传记体电影《24小时疯狂派对》(24 Hour Party People),追述1980年代英国多支后朋克(post-punk)流行组合的走红经过。作为英美两地不同年代的青年亚文化代表,两片的音乐同时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文化现象。

  以票房论之,《8里公路》在美国开画便一度成为冠军,上映四星期,累收达1.2亿美元,跟007的新片打成平手,但以赚钱率来算,以其低成本的制作,可说空前成功,反映出嬉哈文化及主角阿姆本身的票房吸引力。这部由科蒂斯·汉森执导(《洛杉矶嫌疑犯》导演)的故事片,拍摄手法虽然普通,制作亦不算大,全片在底特律的穷人区拍摄,可说是纯靠嬉哈文化的叫座力,而成功吸引时下的新一代观众。以拍摄手法而言,《8里公路》不若它所展现的主题——嬉哈音乐——般火爆。甚至可以说,《8里公路》是一部拍得颇传统的青年挣扎向上出头的励志剧。故事讲述居于底特律黑人社区的白种工人占美(阿姆饰),如何在黑人文化中靠创作及演唱实力突围而出的奋斗过程。可说是一部干净的嬉哈片,跟其它由黑人导演执拍的黑人文化作品之火爆味,有天地之别。这正好是白人文化吸纳了黑人文化后的商品现象,情况就如阿姆本身是白人,却唱黑人歌曲成名,当中往往就是一种令白人更能适应此本来源自黑人文化的艺术的过程。


愤怒之音的主流表白

  嬉哈音乐虽然源于愤怒、不屑、出口伤人(但恰因为主要用口来对峙而减低了身体的暴力),不过《8里公路》却拍得正正经经,可说把嬉哈文化与阿姆的神话非传奇化,变成又一个励志向上的小故事。尽管如此,《8里公路》也有部分情节拍出嬉哈的神髓,那就是音乐与歌词源于劳动阶层的活力(片中一幕工人之间的即兴饶舌娱乐就拍得很精彩),可与饶舌比赛中的火爆较劲。电影的主题,可说是“找到自己”与“把握机会”。犹如影片的宣传重点所强调,要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声音。像主题曲一样,要把握“一个最好的机会”(One Shot)。贯串整部片的重点,其实是说阿姆如何在黑人的社区及黑人文化中取得认同,跟嬉哈文化传统的黑白争议有关。而要明白这争拗,则要简介一下嬉哈文化的发展。

  虽然嬉哈在白人圈子普及,是这十多年的事,但嬉哈早于1970年代已在黑人社区流传。1970年代美国嬉皮运动过后,随着1960年代民权运动的影响,黑人民权有了一定程度的保障,黑人文化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方向及市场。由黑人灵歌催生出新的音乐品种,包括饶舌、迪斯科,及最早期的DJ音乐(DJ文化是嬉哈四大元素之一,其它三样为司仪MC、舞者B-boy及涂鸦)。这种最初在大城市如纽约、底特律及芝加哥的黑人区兴起的音乐文化,很快跟街头的口头用语、衣着文化结合,加上黑人独有的身体语言,逐步演变成一股潮流,及后由著名的音乐人带动普及,1980年代已占据庞大市场。

  歌词内容涉及黑人日常生活,一直被评为男性中心及具暴力倾向,而支撑嬉哈文化的价值观,是物质主义、消费品的品牌意识、枪支意象、反智主义等,都是整个大美国商业文化的副产品。我们由此理解到一种青年文化跟社会压迫的千丝万缕关系,也是研究流行文化的政治影响力的好教材。也令只当嬉哈为潮流打扮的青年人上了重要一课。

  但作为一部音乐片,《8里公路》拍得简化地励志,也肯定不可视为阿姆的自传。原因是故事讲阿姆作为白人在黑人文化中出头,这背景虽近似,但片中的愤怒创作,则没有说明阿姆的创作特色。阿姆其实是一个较复杂、较近于文艺创作的人,尤其是他著名的多观点转移的歌词(这其实都是不少饶舌歌的特色),都很有叙事尝试的特色。但整体而言,《8里公路》拍出嬉哈文化与饶舌音乐愤怒的特色,强劲的节奏感,也算是认识嬉哈文化的一个入门。


冷嘲英伦犬儒

  比起《8里公路》的热情愤怒,英国导演迈克尔·温特波顿的《24小时疯狂派对》,就如它的主题英伦前卫音乐一样,充满知识分子的犬儒冷嘲态度。全片拍法跟《8里公路》最明显的不同是:《24小时疯狂派对》的叙事由主角(由Steve Coogan演来堪称一绝)面向镜头来交代,是一种疏离的手法,像由主角带领观众探索曼彻斯特音乐的来龙去脉,完全主观也不写实,信不信由你。正如片中一幕讲主角唐尼·威尔逊在厕所撞破妻子的奸情,他就掉头对着观众说:“这事到底有没有发生,抑或只是一个传言?……当事实与传说互相冲突之时,且把传说付印。”

  不论当年这新音乐潮流的发展事实是否这样,《24小时疯狂派对》是有意识地把这段流行音乐史神话化的。时为1976年,曼彻斯特城已变成一个工业残破的城市。年轻人纷纷追求新的音乐曲式,开场时一个只得42人出席的地下音乐会,导演把当年的真纪录片段跟新的戏剧化处理混和,效果吸引,而这场音乐会,亦变成影响一整代音乐的摇篮。因为当中的演出者与观众,包括还未红的“性手枪乐团”、日后成为Joy Division及Happy Mondays等当红组合的成员等,当然,还有见证这历史的主人翁唐尼·威尔逊。

  故事就由这传奇性的音乐会开始,述说唐尼发掘多个包括Joy Division(后变成更多人认识的组合New Order)等乐团的经过。而过程则刻意夸大每个事件的戏剧性,如男女关系、乐手的心理问题等,令观众难以分辨当中的真真假假。但有一样肯定的是,片中塑造出,或强化了这种在1980年代疯靡一时的英伦新音乐的本质,那就是疏离、冷酷、低调、不快。例如影片涉及著名组合Joy Division主音Ian Curtis的自杀,也有对Happy Mondays的记录,他们都是一批自我中心的创作人,跟他们的音乐一样,使人迷醉、沉郁。跟1980年代的曼彻斯特的社会不谋而合,也解释了这些音乐可以在其时这样流行的原因。所以阅读这传奇,同时也是重新认识当时的英伦城市与文化风貌。

  《24小时疯狂派对》的制作有唐尼的参与,剧情难免把其角色“美化”(虽然自嘲也不少),正如片末讲他拒绝大唱片公司的收购,从而带出其唱片公司成立之初的宗旨:全凭乐手跟公司的共识与认可,没有合约拘束,不合即分,体现创作的自主。这点,就充分把他塑造成音乐英雄。但事实真是这样吗?都不要紧了,传奇就如音乐,往往只是它停留为传奇,任由乐迷唱颂时,才最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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