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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邪西毒、相忘江湖与杨梅烧

2002年12月20日09:20:51 网易娱乐 一个瓶子

《东邪西毒》
原著:金庸 
导演:王家卫 
演员:张国荣 梁家辉 林青霞 梁朝伟 张曼玉 刘嘉玲 杨采妮 张学友 
日期:1994年

相忘江湖

  太尉府的人总是喜欢将一些斩决之事拖至秋天,萧索的季节让他们觉得该是结束的时候了。那几日的街坊酒肆总是寂寂数人,默默行走,或者啁一口冷酒,不远的天空隐隐作红,很多人嗅到了血沫粘稠的气息。十里长亭外的沙场被风袭卷着,犯囚们的头颅象一片毫无意义的树叶凋谢在地。

  数年前我居住在一个叫木伦的沙漠边缘,白驼山附近。我常常忘了自己是谁,如果不是每年春天有朋友从远方到来,大概我会将所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我依稀记得沙漠上的月亮很大很凉,我总是听到月光下沙漠鼠蹿逐的声音,它们在躲避午夜寂静。春天对沙漠来说,只是一点点潮润的空气,但我知道我的朋友快从东边来了。

  人们喜欢把我的朋友称作快剑张三,据传在江南一带颇有些侠声。而在我看来,张三就是张三,他的意义并不比他带来的一坛好酒更重要。这年的春天,张三似乎来得早了一些,木伦峰上的积雪刚刚开始消融,他便驰马而至。我还是闻到了张三身上江南的清香,一种叫作桃花的木本植物。让人高兴的是,张三照例带来了一坛好酒。

  忘了说一件事,就是那年我意外得到了一柄宝刀,宝刀的异常之处无非在于比寻常的锋利一些,也许可以让我把树桩砍成木条的过程节约一半,但我很少用它,本来就无所事事,何苦把打发光阴的机会再偷工减料。于是我们开始喝酒,喝无声无息的酒,当坛中之酒所剩无几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张三糯软的吴越口音。

  至于他说了些什么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当我次日醒转的时候,张三已杳无影迹,连同失踪的还有我右手握刀的五枚手指。我怀念自己的手指究竟遗落何方,离身之物,看上去总是分外怪诞可怕,象五条粗陋恶心的蛆虫。

  记忆提醒我张三还带走了我的那柄刀,但那是另外的一件事了。失去手指的刀客同样也失去了主顾,没有人指望一个连刀也握不住的刀客能为他们复仇,所以最终我离开了木伦沙漠。那日的黄历上写着,谷雨,利东行。

  我在一个标明应该下雨但无雨的节令中来到了江南,很快我听说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左手持剑右手握刀的奇侠。我知道他就是张三,剑快了刀也要快,当他的目光始终不去碰触那柄刀的时候,我应该早就预知结局了。我现在是太尉府的一名马夫,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当我赶着马车在路上行驶时,总是反复地想,也许握刀的手更适宜握缰绳。

  不久我得到了张三的另外一个消息,他在一次行侠之夜不慎落入了太尉府,自投罗网大概就是张三的最好写照。我最终还是见了张三一面,因为秋天快到了,秋决之期巳数日可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最后见他一面,宽容不是什么美德,令人可笑的是许多人将惧于照面与宽容合为一谈,我想我只是想问问他把我的手指究竟丢到了哪里?阶下囚张三答非所问,我只是踩溜了一片瓦,他说他只是踩溜了一片瓦。

杨梅烧

  《东邪西毒》里头有个情节,西毒欧阳锋在孤居的沙漠之夜,想到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他的朋友就会从东边骑马而至,照例他带来了一坛好酒,酒的名字叫作“醉生梦死”。我总是联想到那是一坛杨梅烧,江南的桃花染红了酒液,飘荡着烟雨迷离的气息。

  杨梅烧大约是灵机一动的发明,葡萄制酒并不能阻碍想像力,何况没有人会在葡萄酒里头寻找葡萄,杨梅烧的可亲可爱,是一种简洁的一目了然。杨梅浸酒,开始是淡浅的橙红,刚画完蔷薇花的水彩粉洗到玻璃杯子里,一团无声弥漫的烟云,柔弱的盛开着。多年以前有一回吃了浸酒后的杨梅,躺在竹椅上睡着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酒醉的滋味,只记得醒来发现一地纸白刺目的烈阳,午后的风从弄堂曲意诉来,低婉的,带着点糊模的鼻音。扶着墙跟走到门外,像似在河中泅泳一般。

  酿酒是道繁杂的工艺,从前的邻居人家请来老师傅制酒,头天洗一上午的糯米,姐妹两个挽着高高的裤管在井台边浅笑嘻语,有时候还会唱,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院里子架着大烟囱似的圆木桶,底下用鸡毛风箱拉着火,醺热的酒蒸汽在弄堂里像夜半起的雾,闻着觉得脸颊酡红。新制的粮食酒,有一种鲜绿的植物气味,丘野上嫩黄的油菜花,掠过蓝天微微的带着甜香的风。

  杨梅烧有种简便的好处,随意地把两样不相干的东西搁在一起,让它自个儿慢慢走出味道。雨天等车也是这样,黑布雨伞下的世界,被灰白的天气催眠了,不甚关心地朝街道一头望去,不期而至的情感。无论怎样,总会有一辆车载我们走的。逐渐浓重的酒液,仿佛应合了情到深处不必问的道理,一种厚实的绒质感,喝到嘴里像连绵不断的整体。

  郁达夫有一篇名为“杨梅烧酒”的小说,延续他凄清孤冷的叙述,膻粥不全的生活,喝一点应时的杨梅烧酒。1930年的8月,是杨梅上市的季节,彤红的果实让郁达夫找到了创作灵感,衬衫的袖口散出线络,日式角檐上的风铃每一声都是在喝冷言冷语的酒,说毅然决然的话。杨梅烧“把酒话桑麻”的家常气氛,让游移不定的人睹物伤情,唏嘘泪落。郁达夫总是一个人喝闷酒的样子,没有曾经醉过,但愿从此长醉。

  自制杨梅烧,虽然领略不到葡萄园新酒出窖的狂喜,这只是一种小型的丰收之悦,看着小白瓷青花盏里红冽冽躺着一颗魂灵,果实的柠檬气息与酒的酱香也能叫人想到节日。轻度陶醉,微醺后的眼神,不是个见面便掏心的人,如果愿意,不妨对坐一隅,这冷空气里,也有满天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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