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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江湖的武侠 2002年12月24日13:06:47 南方日报 《21世纪环球报道》 列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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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英雄》，刚踏出放映厅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访问，第一句话劈头就问：“你对《英雄》这场首映采取这样严密的安检措施有些什么看法？”奇怪，怎么会第一个问题就问这部影片以外的问题？
人们注意到，越是临近《英雄》正式公映，内地传媒普遍地对该片就越是不客气，不断地批评、质疑、指责。而所有这些批评者都未曾看过影片，只是就该片如何采取反盗版措施、宣传及发行操作进行种种评述。这对《英雄》本身、对张艺谋都不公平。
首先，《英雄》是一部需要平心静气和细心看的影片。这次张艺谋讲故事的方式大大有异于我们过去所看过的武侠片。无名（李连杰饰）能够在大殿向秦王（陈道明饰）步步逼近，就是因为他向秦王讲述的与他有关的侠士残剑（梁朝伟饰）、飞雪（张曼玉饰）和长空（甄子丹饰）等三人之间的故事后，取得了秦王信任而得以一再步近。
这三个人——残剑、飞雪和长空，是要刺秦王的人。秦王都知道。但作为职级最小的一个官吏———仅仅是一个亭长的无名竟能够将这等高手一个一个地逐一将他们解决，自是不易取信于戒备心极强的秦王。然而，无名每讲他是如何将长空、残剑、飞雪解决的一个故事后，他相信了，就让无名上前若干步。但是，秦王是何等聪明之人。待无名说完第三个故事时，他便相信，眼前的这个小亭长，就是仍要杀自己的刺客。但无名最终不但没有杀秦王，反而遭秦王万箭穿心而死。然而，无名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定放弃刺秦的念头，这在片中是个悬念。
《英雄》是一个纯创作虚构的故事。秦征服六国，赵国这几个侠士一再要刺秦，这本不是武侠片元素。没有武林，也没有派别之争，没有江湖，更没有什么葵花宝典之类秘笈或华山论剑。武侠只是本片的包装。例如刀与剑，人与剑（又或是反过来说的剑与人），又如几场的打斗等。所以，与其说是武侠片，倒不如说《英雄》是一次对武侠片的颠覆。原来武侠片不一定要有武林，可以完全没有师傅、徒弟，更可以没有要真心效忠的明主。张艺谋不仅将固有武侠片的概念全撇开——不但没有梁羽生、没有古龙、没有金庸，也不见我佛山人的任何痕迹。同样，我们也看不到胡金铨、张彻、楚原、徐克的任何影子。胡金铨的《大醉侠》（1966）是他极富创意之作，《侠女》（1971，夺得当年戛纳影展最佳技术奖，是中文电影第一次在国际A级影展得奖，是他扬名立万的巅峰作品，这两部武侠片大体上奠定了传统中国武侠片的审美基础；张彻另创一格的阳刚气，以《独臂刀》（1966）、《刺马》（1969）等片曾独霸一个时代；楚原似乎对古龙的作品理解得特别透彻，他的《流星·蝴蝶·剑》（1974）、《天涯·明月·刀》（1975），能及其者似乎没有后人了；有“魔猴”之称的徐克，其《蝶变》（1979）和《蜀山》（1987）当以全新的视觉效果而让所有人几乎目瞪口呆，将胡金铨奠下的审美观念来了个新突破。及至李安的《卧虎藏龙》（2001）出现，让人侧目地破天荒拿下奥斯卡数项大奖，让中国武侠片正式与“国际轨道”接上了。但仍未能脱传统武侠路线。
张艺谋无疑是又进行了一次新的尝试。如上所述，悬念的产生是由三个不同于段落故事的叙事结构及情节而形成，这种结构本身并不特别。但是这不仅仅是叙事方式尝试，而是从类型内容到形式的一次尝试。不同传统武侠，四个侠士身份平等。只是无名因为报仇而苦忍，甘当秦国一名小亭长等待时机而有了另外三人难以接近秦王的特殊性。最后，需要长空、飞雪和残剑以“牺牲小我”来“完成大我”。
不论真假，侠士舍生取义，为的是让无名有充分理由贴近秦王。这里确有一份侠义。不过，影片摒弃了惯常的武侠故事人物关系、情节冲突及情义承担，取了一份肩担天下大义的重担——而这个天下大义，却是今人的某些观点：秦始皇统一中国大业，文字及度量衡改革后的统一，方有了今日的中国文化的一致性，故而功不可没。这天下，便是飞雪所不理解的，是无名后来没有动手刺秦的领悟。这种以今观之的史观，或许就有些争议了。
没有了江湖的武侠和没有了武林霸主的武侠。这是这部武侠片的最大特点。
张艺谋有一份北方情结。特别是对他故乡陕西的呵爱。古之秦，即今之陕。陈凯歌写过一篇张艺谋的文章，题目恰恰就是“秦国人”。他喜欢慷慨悲歌、壮怀激烈、大气磅薄和正气傲然。就算是他刻意有一份诗意，那也务必是幽燕孤飞、大漠沉阳。
我们看惯了的武侠，多是在明清。也多在江南或是巴蜀，武当又或峨嵋。王家卫的《东邪西毒》也出现在孤雁大漠，然而，其取于金庸原著，充其量也就多了一些想像而已。故此，本片截然不同于《卧虎藏龙》，也不同于20个世纪80年代由徐小明执导的同样是以西北风貌取胜的《海市蜃楼》，但该片猎奇性却多于侠义。黑泽明的《乱》又或是《影子武士》与本片中千军万马的秦军列阵气势也许产生某些联想，然而，倘若真要是反映那个历史的话，倘若张艺谋不能将其“秦情”去掉的话，这些似曾相识的场面恐怕也是难以避免的。形似大概也未必就是神似吧？
无可置疑，这是一部大片。张艺谋喜欢的大色块强烈视觉感在本片有最充分的体现，比以往他的任何作品有过之而无不及。棋馆的置景、书房的设计、胡杨林的绚丽、秦王宫的气势和九寨沟的奇景，都让人在感观上叹为观止。无名和残剑在九寨沟湖上的踩水大战虽然我们在《卧虎藏龙》中已有领略，但本片刻意求工，要与其有所区别，于是采取水下拍摄的特技，掠剑、探水、飞腾，各显其彩。而秦军万箭齐飞一束束猛插书院，通过电脑特技处理的漫天箭飞和配上回环立体声效果，也让人有触悚的感觉，观众定会留下极深刻印像。
人物刻画不足是本片最大弱处。缺乏血肉感、立体感，让影片的形式和故事的叙述结构占去了创作人的主要精力，故而显得有点顾此失彼，将几个主要人物之间的关系、感情及性格无意地削弱了。例如，无名让李连杰为“酷”而“酷”，因而使得全片有欠饱满、丰厚。甚至有像为讲故事而讲故事了。故事无疑是讲得不错，但要让人物能立起来，同样是重要的。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英雄》基本上是未让人失望的。如果……只是如果，在内容上添些轻松东西，是不是更让观众多些领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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