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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快乐年代

2003年01月02日14:19:22 网易娱乐 吕不

小编的话:新的一年,一个瓶子托我在这儿跟大家说一声,他决定将一个瓶子砸烂,取破旧迎新之意思,从现在起他叫吕不了,欢迎大家去他的吕不梦剧院坐坐。

零度温暖:冬天的《蓝宇》
导演:关锦鹏
主演:刘烨 胡军

  一辆出租车从夜晚十二点十分的上海路缓缓爬上一段斜坡,刚开始只能看见散射的雾灯光,像十七八岁摇晃不安的恋情,艰忍中带着隐约的涩痛。他们在隔离护栏对面拥抱,在一棵干枯的法国梧桐下面,用柔软湿润的钥匙开启一扇虚掩的门。我决定用这样的语言描述这对恋人,从剪短、漂色、挑染的头发,六个规则排列的耳洞,到裙摆上一双手工绘制缠绵欲仙的中国鲤鱼。不忘记他们身上的薰衣草香,包括口腔残留的烟草气味。蓝宇曾经说过,他喜欢那家叫男儿也入樽的衣店,很普通的白色短恤,印上一幅巨大头像,他选的那一件用拼音注册了一个伟大领袖的姓名。他苍白清瘦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歇斯底里摇滚的年代早已过时,现在需要内敛、含蓄与低落,他形容接吻的感觉就像从陌生人那里借个火点烟。二十八岁,完全成人的身体与儿童心智的天真,他已经懒得去用剃刀,隔一段时间,涂抹一种女用脱毛液,混合了清凉的柑橘薄荷味道,唇鼻之间一道刚刚刷新的斑马线。

  十二点十一分,看见了暗红色的车身,因为是夜晚,这样的红色已经将热烈稀释成可有可无的期待。每一次站在马路边缘,看着一辆辆空车从身旁驶过,常预感在某一时刻它会突然占领某一部分的血液,也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许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只是一道隔夜的食物。蓝宇有一次很认真地说,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不可以爱呢?我知道他的态度,当他一本正经的时候,其实是最嘻皮笑脸的,所以,他一次次将不同的电话号码留在我的呼机上,告诉我,在任何地方他都记得我。态度认真的人很容易受伤,何况现在是两个同样认真的人,我们轻易不会付出感情,在一杯咖啡的温度里小心翼翼加入砂糖和牛奶,同时又担心所有的掩饰与逃避仍然无法抵挡致命的醇苦。

  蓝宇总是那样挑剔,他会亲自跑到吧台观察一系列的调制过程,百分之三十的蓝山,百分之七十的摩卡,时下流行的卡布其诺,因为那一层虚伪的奶油泡沫,我们婉言谢绝。看着蒸馏器中一点一点沸腾的液体,妖魇一般的温暖香气,让人想到了阳光很好的清晨,可是他却哭了,我是说他给我一种想哭的感觉,就像一只刚从冰箱中取出的玻璃杯,几分钟之后,我知道它一定哭过了。

  我们常去一家叫猫空的咖啡吧,上海路一百三十七号,一半埋在地下,缓缓深入内心的台阶铺着粗俗廉价的化纤地毯。将近三十平米的玻璃分隔了两个同样喧哗的世界,一半是免费的,另一半需要十元一客的薄荷红茶。中年男人敞开贮满油脂与愚蠢的腹部坐在我们身后,从战火纷飞的欧陆半岛一直到不穿底裤的点唱机小姐,谈到他的一截湿漉漉的盲肠。角落的一盆巴西木盛开着巨大的叶扇,一记威风凛凛的耳光,我却想到与足球同时射入记忆的狂欢节,布宜诺斯艾利斯,大陆腹地种植的咖啡豆,散发着土著肌肤一般褐色的气息。而手中的薄荷红茶,中药的汤汁,被疾病追逐的人群,仰望天空,镌刻着占星术的手指的姿势,从对面一家叫指间蜜语的美甲店走出,带着十个怪异的缠绵与迷茫,残缺的十二月花令。

  坐在这里,还能怀念什么?像卡尔维诺那样,将十五世纪中叶波尼法乔·本波为米兰公爵绘制的和一七六一年尼科拉·康维乐绘制的塔罗牌一遍遍排列组合,讲述一些宝杯、木棒、金币、女巫、太阳、正义的故事?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在一片密林之中,有一座城堡向所有途中赶上过夜的人提供住所,无论是骑士还是贵妇,是王室的仪仗还是朝圣的平民。

  那么也让我重新清洗手上的纸牌,一群听话的儿童幼嫩而又汗热的头顶,他们等待我点石成金的手指降临。夜晚十二点十二分的上海路,这个城市最荒凉的国度,从残破不全的霓虹灯招牌上也可以观察得到的冷遇与不公,一段灰色背项上被忽略的金属拉链,在尘土飞扬的工业空气中心甘情愿慢慢锈蚀。从脚底可以听到的细弱呼吸,就像一只被猎鹰的辽阔的死亡覆盖下的草食动物,它不敢确信在每一次赛跑中总是第一个冲到终点。蓝宇腕上的潜水表呈现出蓝色的科技的冷光,还有一组不停变换的时间,从一到六十,再从一到六十,如同一本古籍上记载的永恒真理。月盈则亏,月亏则盈,我们的祖先在发明计时器之前率先发明叹息。

  我记得买这只手表的时候,促销小姐耗尽心力萎软在地,厚厚的一册说明书,英文日文朝韩文还有谁也看不懂的文字,十分委屈地弯曲在一起,一段热水浸泡过的速食面。蓝宇买下了它,只是对其中的一项功能格外满意,在水深五十米处,这只手表依然执拗地准点报时。五十米的水下世界,蓝宇不知道哪一天才有机会到达那里,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开启这项功能,他可以想象自己已经被晴朗的海水打湿了裤管。

  那一天我们逛遍了商业区每一座大厦,相隔咫尺,玻璃幕墙彼此映射风格极其相似的背影,巨大而虚弱。而十字街口的另一座建筑布满了邮绿的安全网,一艘刚刚打捞出水的上古沉船,或者是一名幽闭的找不到烟抽的已婚男子陈捍东。道路两旁经过漫长冬季的灰硬树木,依旧保持休眠的姿态,它们的名字已经渐渐被人们淡忘,只有一两棵日据时代的樱花开着小小的肮脏的花朵。热播《灌蓝高手》的年代,差不多做完了所有童年的梦,坐在那里,并不觉得樱花的美可以擦伤轻度近视的眼睛。院校区经常可以看到低矮的日本女孩结伴走在前面,深蓝色宽肥的遣唐使制服恰到好处遮掩了她们发育过早的臀部,她们的父辈,应该是更远的父辈,曾经在某个城市留下片假名的回声。蓝宇在网上碰到一个叫俊的韩国人,用愤怒的字体打在屏幕上,你们为什么不恨日本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蓝宇关了机,一个高丽棒子他懂什么,蓝宇说。

  蓝宇是这个城市自己孕育的一代人,北京南京上海重庆广州杭州任何一个地名,历史就在几站路外的博物馆,他学的就是建筑。他能够辩别的不同地域口音的细微差别,推开窗,可以看到一堵破败的旧城墙,深深的枪眼。每当月亮照在上面,泛起红的血沫气味,他就会拼命扩大音量,放声唱歌。其实一张唱碟也是一个月亮,锁在机器里面,蓝宇看不到它的光芒,那种高科技的过度阴郁的目光,疯狂的月亮。蓝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过的一个女孩,短短的四肢,颇似岛国的后裔,多肉的脸颊上有种雨天过后青灰的光,这也是月亮的另一个版本。在那些彼此需要探索身体奥秘的日子里,蓝宇一次次挺起上身,在各种气味交杂的浑浊呼吸中,他坐在她结实的腰上,一切都变得那么宁静高远,温度慢慢退烧,只冷得像坐在月亮坐过的台阶上。去年九月,女孩果然去了那个岛国,留下一瓶蓝绿塑身的资生堂洗发水,一盒没有封套的听力测试录音带,一张巨幅海报,上面是个化了妆的男人,他叫泷泽秀明。蓝宇还在浴室找到了一只拖鞋,只有一只,是夹趾的那种款式,在木制地板的玄关落下,咚的一声。

  也是咚的一声,我们随手关了车门,十二点十三分的上海路。因为此时客源稀少,司机没有打空调,他裹在一圈雪青色的马海毛长绒围巾中,露出失眠已久的眼睛。没有太大的温差,就像从一只冰箱搬到了另一只冰箱,多了一点点不熟悉的气味,我可以嗅出那是水蜜桃型空气清新剂,默默的发甜的冰凉。我问蓝宇在想什么,他答抽屉里有一钵干燥花瓣,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那种香气色调黯然,却绵延不已,他想到凄艳的楼兰女尸,可歌可泣的樱红朱唇。

  想起我们中学时代一年一度的歌咏会,男生们最为羞恼难当的那一刻,腮上两坨粗砺的胭脂红,一张雌雄同体鲜艳欲滴的嘴唇,酷似《霸王别姬》程蝶衣一脸可怖的残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话。可是只要轻轻转动那枚泛着绿光的调谐旋钮,就会发现这空气里有那么多人在滔滔不绝,他们坐在斗大的电台直播间,幻想这个城市如同一块菜地长满了耳朵,自恋般放轻了嗓子,用气声告诉我们在这样的夜晚适合做任何的事,喜欢的,不喜欢的。上海路快要在身后结束,现在出现的一块路牌标明左转是北京西路,右转是模范马路,继续前行是热河街,如果什么也不做,仍然是我们的上海路。蓝宇无可奈何叹了一声,在减速的时候慢慢抽紧了司机的围巾,我知道他很快就会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听过他的声音的人,都说很像《蓝宇》这个电影里的主角刘烨。蓝宇没有死,他只是忘掉了一个名叫陈捍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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