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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快乐年代(二)

2003年01月02日 14:19  网易娱乐 吕不


超级寂寞超市:不存在的《重庆森林》
导演:王家卫
主演:金城武 梁朝伟 王菲 林青霞

  超市的入口,并排放着三台电视机,每天都会播送不同的音乐录影带,今天是一个喃喃自语陷入迷雾深处的城市怨妇。站在这里,何志武极有可能暂时失去记忆,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来买什么的,提着购物袋的森林居民从电梯上一级一级缓缓降下来,他知道他们脸上的满足与疲惫比长长的发票单更清晰。电梯像一道巨大的舌头,它的吞吐量是他所无法计算的,而脚底扫过的绿光,不由让人联想到诡异的复印机,可以无限地制造虚幻的真相。

  何志武站在超市的入口,目光早已飞过防盗关隘,从冷藏区径直飞往烟酒区。他曾经躲在一个角落偷吃了半袋烤肉味薯片、一瓶野山葡萄酒和一罐怎么也打不开的凤梨罐头,他甚至想换一件内裤大大方方出来。他没有这样做,并不是害怕有人看见,只是因为这里标榜全棉的货品大抵系廉价化纤,百分百纯棉的质感像微微出汗的手心握着的一朵云,有一种漂洗过的与肌体无关的清洁与安全。何志武嘲笑永远只穿宽边内裤的同事梁朝伟,胆怯、内向、毫无主见、未老先衰,他钟情的CK与HOM,即便是复古风潮下的平口一款,也在裁剪与机能上花足了心思。

  他率先将牛仔裤褪下寸许,露出内里的裤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男人的腰部是年轻的特征之一,何志武不禁为这一寸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年轻骄傲不已。他只喜欢白灰二色,白是坚决的白,灰是性格偶尔柔弱的一面,经不起三言两语的劝慰,该坚决的也成了过眼云烟的模糊暖昧。

  二十岁的何志武为了考警校,做了眼科手术,在那一段时间,他成了一个依赖嗅觉活着的人。他可以闻到不同天气的味道,晴天是柠檬饱满的布满味蕾的感觉,仿佛用牙齿咬住了一片阳光。下雨的时候,有一种水汽游过鼻端,带起苔绿的漩涡,他想到脆薄如纸的日式紫菜,在同样湿度的口腔内委身相就。唯一令人迷离不安的是灰暗的阴天,他变得焦虑多疑,不时在空中双手乱舞。他想抓住什么,一段四分之四拍忧郁的空气,是阿MAY,是林青霞,是王靖雯,是杨采妮,抑或什么都没有?二十岁的何志武向往那身军绿的装扮,他认为迷彩系列色系,有点肮脏的健康,运动后流着汗的无邪。然而事情终究败露,他连初检也没有通过,留下一双日益恶毒的眼睛,极度过分的苛刻与挑剔,就像眼底那道无比完美的伤口。

  我在九龙城警署附近的老街碰到他,正在一家模型店选购一支数字型仿真手枪。那一年的何志武还蓄着长发,染成金色,随意在脑后扎了一把,隔着玻璃,用那支枪瞄准我。他把自己打扮成飞虎队《暗花》、《暗战》的架式,浑身是明暗口袋与皮革绑带,与肌肉的力量形成六十五度的对立,而身后却是卡通的大力水手,斜睨,喷着毫无环保气味的烟斗,二十六岁只能这样,已经成长中还带着童音未泯的嘻笑。

  现在他只在秀水街襄阳路银座几家夜店间游荡徘徊,保存着各种不同质地的贵宾咭,一家衣店业主与他做了朋友,传闻他们是一对可恨的恋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照片放大二十英寸,贴在货柜上面,同款连帽巨人衫,只是不同颜色,一个是蜡染般的蓝,一个是雨中燃烧的红。短发是时下的热点,短到只剩一点手的触觉,用剃刀刮出一条斜对角线,完全我行我素的漠不关心。唇角微微上扬,无意表达任何态度。未来白领的淘衣世界,来历不明的舶来品,低价水货,狐媚的精品店女老板,她或许画过几笔油画,如今随同主人一起做了砖墙上的装饰。我在超市遇到何志武的时候,没有太大的惊讶,互相碰了一下手臂,站在寒气森森的大型冷柜一旁,就像一场秋冬时装秀,干冷,透青,瓷白色冻裂的肌肤。他说他是个警察,正在跟踪一个戴金色假发的贩毒女人。

  曾经我们将这里当作了乐园,为测试防止盗装置的安全度费尽心机,何志武将一块条形码含入口中,在警铃大作之时默默微笑等待惊恐万状的例检。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沉默微笑的友善。众目睽睽之下自行脱掉衣裤, 一次次来回试验。他完全是自愿的,犹如参加一次天体营私秘生活联欢会,用熟稔的肢体语言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我从未在大量的灯光下观察过他的身体,似乎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任何不洁的想象,只想告诉人们这不过是我们的身体。

  时间仿佛只是一段穿回衣着的迅急,何志武又站在我面前,二十六岁已经太老了,不适合兴妖作怪的恣肆与佻达,但他依然是二十岁,冷藏过的二十岁,唱着在分手的夜里唱着标准情人的二十岁,栩栩如生的永恒。他问我怎么样,口气淡淡的,我会告诉他我怎么样吗?在一个每天拥有上千固定客流量的超级市场,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总结自己呢?或许我可以用手中的物品证明安稳如常,一次性碗碟,再生纸的仿真布纹,一种幼密的粗糙;一块锡纸乳酪和一叠曼可顿蔬菜面包;我已经没有兴致单独做一顿满足视觉的早餐,甚至接下去的两餐,也只频换不同品牌的即食面,沙嗲牛肉、三鲜芙蓉、辣子鸡丁,这些广告般的词语替代了并不存在的真实场景,我凝望着荒芜的碗底,珍藏着一种丰富意象。

  在各类品牌的更迭中,我体验到自己的欲望如此之大,一瓶冷冰冰简单的水,因为来自不同的产地,价格之差可以让人淡淡哀伤,而名目也是纷乱无理,矿泉水、太空水、天然水、离子水,这便是数字化三维空间时代的妖气蒸腾?在轻度洁癖臆想恐惧之中,我只对密封真空无菌感兴趣,享受第一次的乐趣,撕开、撬开、拉开、旋开、拔开、揭开,如同处女般的敏感与惊紧。更多的时候我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用据称除菌达百分之九十的药皂反复清洗双手,愤怒喷射一室毒香的杀虫剂覆盖深入墙体的霉变,在夜晚来临之际,小心翼翼撑开一具稀薄的条状的胶质帐篷,我彻底不知道相濡以沫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何志武何尝不是这样,他已告别千篇一律的男女恋爱,坚持腰部以上的交往,一切都是浅尝辄止,轻易不愿实现自己与他人的梦想。若干年后盛行的防雨面料是他的挚爱,带有未来世界的金属品格,坚硬而轻盈,但是因为眼伤,暂时不能接受那种尖锐的光芒,同时还有机械的摩擦之声。他说他还是会结婚,找一个离过婚不复热情的女人,过渡到中年,老了,也就结束了。中年的何志武,泯灭了脸部的光与暗,落入通常大众的灰,像一本销量平平的家居杂志。其实像何志武这样的男人是经不起老的,一个偶像明星人物,苦苦挣扎在转型期,就算颓废蓄起了胡须,也是一个年少儿童陡然化了一脸可笑的老年妆。所以只有选择结婚才是明智的淡出,安全掩藏在婚姻的背后快速衰老。二十六岁的何志武已经看到了并不遥远的将来,渐渐冷却的将来,玩心再重的人也会兴味索然。

  可是他的初恋恋人阿MAY旋风般出现,那个始终没有出场的问题少女,无知的孩子,不知道经营的辛苦,每日懒洋洋到处向无聊的人放电。那些店铺关门的时间比正常营业更多,永远是那几件衣服,几块猪肉,灰蒙蒙陈列着。何志武厌倦了,厌倦她抽烟的样子,厌倦与她说话,最后厌倦了与她再次分手。于是就这样一日一日耗下去,各自坐了一个角落,如同将时间停留在胶底上的一帧照片,从边缘开始泛黄,向内部慢慢烧过来。后来何志武离开了一段日子,再去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位主人,他站在原木地板上,发现新一季的男装吹动着明亮的海滨风,旁边的一张电影海报,刀光凛厉,《武者归来》。

  第一个发明超市的一定是个女人,或者是这个女人在情人或者丈夫耳边的唠叨激起了发明的火花,只有女人才会在这种暴露无遮的场合之下,兴致勃勃接受一支新代理品牌的免费促销试妆。象牙色的膏体均匀涂抹在脸部,淡化了所有的细节,即将今年夏天独领风骚的水果色粉底提前登场,一种反日常效果的精致诉求,美容的境界也已提升至精神领域。另外两位促销小姐穿着及臀窄裙,不忘时机递送资讯手册,人手一份,连举着安哥兔汽球的孩子也不曾放过。何志武从一侧闪过,就近匆匆进入收银台立起的钢质栅栏,最终他还将一级一级降下电梯,如同上个世纪一次豪华的沉船事件。他期待突如其来的停电,他的记忆也在一个区域接一个区域地停电,最终什么也没有。而时尚代言人说,今年春夏闪光面料又将引领流行趋势,配合新世纪主题,体验新新人类欲言又止闪烁其辞的羞涩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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