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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快乐年代(三)

2003年01月02日14:19:22 网易娱乐 吕不

飞 :另一段《美少年之恋》
导演:杨凡
主演:吴彦祖 冯德伦 舒淇

  做爱是起飞,做完爱才是飞,SAM这样解释。他已经很久没有飞的感觉了,打飞机算不算飞呢?和他一起飞过的女孩现在飞到了日本,还没来得及学会说一句完整的话,就被卡死在临时租来的寓所里。留在她颈间的几枚指痕,酷似一九九九年王菲的防晒妆带动的人体彩绘,或者是一条做工精致设计独特的项链。那天,JET和SAM正在逛饰品市场,经过短暂超现实的硬冷坚砺之后,又回归到黄金质地柔软色泽温和的旧窠,而亚洲人种的肤色其实是最忌讳的,可是潮流就是这样,于是许多面色焦黄眼神涣散的新贵出现在各种场合。JET依旧选了一条钢质手链,搭配黑色短袖恤衫,不由让人想起他们当初的警察故事,中南湾之花。

  SAM是在网上得知消息的,因为照片是翻拍扫上去的,他辩认了很久,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带着另一具溃烂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但他还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运动香水的松针味道,她喜欢轻轻拍在颈上,一转身就能充满整个嗅觉,而低头的时候,又觉得身上藏着一座芬芳的森林,洁净,透明的雾中光线。走之前,SAM已经和她分开了,各自收拾完东西,离开了那间还有两个月租期的小套间。窗台上留着一缸金鱼,只剩下一条倔强的女鱼,它拖着臃肿的腹部很难游动。SAM听到了玻璃的破碎声,她捞起那条鱼投掷下来,满腹子裔的女鱼翻仰在地,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上方,不停拍打着鳍翼。SAM忽然想呕吐,那尾争欲生育的女鱼在这一刻流出了腥臊的粘液,因为高潮的来临,尖声呻吟。他想起她的小小的多肉的手,在背部深深勒入肌体,潮湿的密度越来越大,如同雨季过后的霉变气味逐渐蔓延开来。

  弥漫的不止是霉变的气味,还有她口腔内的生鱼气息,在昂贵的日式餐馆,她大肆吞食未加任何佐料的生鱼片,透青无色的血液从唇齿间渗露。那段时日,租借了大量的日剧影碟,整间屋子都是那种压抑的声音,大岛渚北野武、冢本晋也、今村昌平、堤辛彦,黯淡无光,充盈着肉欲滞重的腻气。她喜欢《双生旧八》中的本木雅弘,剃去眉毛的诡异。她用粉底遮盖整张脸,重又画皮一般慢慢现出各个器官,唯独空剩下两道眉毛,丰腴的嘴唇,她逼着问他,像不像舒淇,嗯,我像不像舒淇?SAM受不了她的怪癖,拖到浴室逼她用水冲洗,先是放声大笑着挣扎,在水声中,她哭了,默默无声地啜泣。SAM拍着她的背,上面的金色茸毛旋成一个浅浅的涡,他将手悬临,滴下一颗水珠,喃喃道,去吧,去找本木雅弘吧,去找泷泽秀明吧。

  最后一次飞的感受,就在这小小的浴室里,两个人疯狂似地交缠在一起,像长青藤一般窒息地攀援上升。SAM发现这一辈子的爱都已经做完了,身体里的每一寸水分都蒸发完毕,留下的是一个没有性别的器皿,盛放着他的呼吸,交给JET,交给任何一个人。

  然后,她就去了日本。然后,寄回一张明信片。京都的神社,草香的空气,丁香、豆蔻、艾草、杜松、天竺葵,雨过天晴的植物气息。而她在背面写道,我喜欢这里的厕所,像淫乱的宫帏秘史,你无法想象我在这里干了些什么。同时收到的另一张明信片来自拉萨,尼泊尔淡金色的布达拉宫,还有像车站广场的宽阔马路,海拔四千米。很普通的纸质,散发着松脂与丹康巴草的巫医药香,或许还有贝母、大黄、藏红花浓缩的影迹。

  SAM匆匆骑车赶到电视台,在不断上升的电梯中,他想到了四千米,海拔四千米接近完美谋杀的稀薄空气。这是他最近找到的第三份工作,在一场娱乐节目中担任助理摄像,但是他没有机会碰机器,孤零零站在凳子上,举着写满提示词的大字报。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说他长得像《投奔怒海》中年轻的刘德华。几分钟前在化妆间互不理睬的明星主持,欢天喜地携手跃上舞台,SAM被最近一个爆点吓了一跳,冰凉的火花溅在身上变成了淡淡的灰迹。每周六八点档永远的娱乐,在他耳朵里已经毫无感觉,他甚至恼恨现场疲惫无力的掌声,在后背拍打出细裂的缝隙,最后悄无声息地坍塌。

  也是在电梯中,他差点再次重温了飞的感觉,蛮荒的沙漠,突然失去了空间感,浮在天上的亮光斜泻下来,她拉了他一把。SAM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渐渐走入了中年女人的视线,上个世纪,SAM仍坚持认为过了四十岁的女人除了母亲,便是弃妇,如今却是一个母亲加弃妇为他扶住了惴惴不安的羞拙。他靠在电梯一侧,看着咫尺之外的她,那张电视上看熟了的脸,想不到如此的近,近到可以触碰得到,他想逃,拼命按键,气急了用脚去踹门。随后的日子,SAM潜伏地下,做了与她孩子差不多同龄的情人,无缘无故地依赖,发着坏脾气,因为这番娇宠是不伦的,他不惜将自己全身作了赌注。有时候他也为自己的古怪乖戾感到吃惊,小心翼翼推开一扇门,没有想到就此一去难归了。她站在阳台上,风翻着睡裙,暖昧的蕾丝花边,露出递过毛发青的小腿,远处是热烫烫的黄昏,一路烧着的天边的城市。

  SAM习惯了这一切,何尝不可呢?等到他年老色衰的时候,未必会有今天。失业不是问题,钱也不是问题,他甘心她的笼络,至少她还给得起。他对JET说,就这样吧,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SAM的新家安在一处高层公寓的顶端,除了月光,没有人可以在他头顶寂静散步。荒废的穴居生活使得他日渐羸弱苍白,每一扇窗都挂着重重的布幔,金红的阳光停滞在外面,只有一点点温度,像迷迭香,若有若无。

  房子的主人原先是个设计师,疯狂地要让所有的细节都在说话,主墙向卧室推移了两米,深棕色的榉木地板,泛着铜绿色的柜架,木藤合编的躺椅,最让人诧异的是一小块青砖墙面,靠着半截葡萄酒桶。SAM住进来的第三天,又添了一台除湿机,夜深人静的时候,便听见它轰隆作响的机器声。尽管如此,古墓般的晦暗荫凉依旧浸淫着整个房子,透明的墙,一只大号的水族箱。SAM用电视遥控器关闭了世外的日出日落,在固定的时段注视屏幕上的那个人,有时候他在另外一间屋子,听到她的声音,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的,无数的人在穿梭走动,他们谈论的言语都是他不曾了解的。但是他知道一个最大的秘密。

  只有夜晚,他才让自己外出,沿着一条街走下去,在人群中拥挤的时候,提醒自己还有衣服里面的一具身体。没有人将他们的关系引以为讳,谁又知道这一对时进时出的男女是什么关系,谁又知道他们是否彼此相识呢?这幢公寓是没有心的,就算有,也是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部分,就像冷冻室中取出的一块肉,只有肉的形状,没有了肉的味道。SAM想过,这样的日子是有尽头的,趁着彼此还没有彻底醒悟,他应该及早吮吸最丰满的部分,就像持着一把汤匙,犹豫片刻,还是下到了瓜瓤最甜的中间。只有这样,在渐渐转淡的时候,弃而不惜,谁也不叫后悔。以往熟悉他的朋友,联络了几次毫无兴致作罢,偶尔提及,淡淡说一句,成了废人了。

  SAM就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废人,沉迷于自己营造的水洗布旧旧的落拓情怀,时代的新,对他来说是一种仓促的战争,举手投降也是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连因乳癌割去一边的胸部都能从容适应,只在每天清晨,略微为之失重眩晕。陌生的街区让他产生了急速要回家的念头,一刻也不能耽误,SAM掉过头就走,沿着来的方向奔跑起来,他等不及公用电梯,一路跑上去,整个人重重摔进门内。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睡了多久,慢慢爬起来到浴室洗脸。

  他没有开灯,抬起头对着镜子,朦朦胧胧身后多了一个人,试探着将手伸过来,大大的厚实的手。SAM就这样站着,想起同样的地点,沐浴乳静静散发的月桂、椰油、海因的气味,木梳上纠缠的一缕头发,或者是中环路上多风季节的法桐树,一段快乐的拉丁舞曲,他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管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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