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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点上跳舞的孤独:《不速之客》

2003年01月07日11:16:24 网易娱乐 黄香瑶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这部片的心情,窄小平方的试片室,零零散散坐着还算熟稔的同事,第一支拷贝,工作的一部份,专注应该在电影调性的商业评估,翻译和字幕有没有错误,空气的素质,因为没有特别设防或期待的轻松,温暖而潮湿。

  任何一些,情绪的放置,形而上下的心境交互干涉,自我位置的指陈析解,都太过份。以致于重新回归全然黑暗,马上灯接着要亮起来的一刹那,感到极其慌乱:我该带着什么样谓神情耸肩毫无一点所谓?

  电影《不速之客》(One Hour Photo),玩味的是一个钻进漏洞的人同此心。好吧好吧,又是现代人难以排解的空虚疏离寂寥和落寞。寂寞,这个字眼本来多少渗透进去的神秘魔力,因为被过渡开发滥垦以致于渐渐在语言和感觉市场上,失去被争相竞标的高度迷魅魔力。寂寞的城市里,成群拥挤的寂寞电子邮件,排队站着等着成为被分送转寄,从一个人的寂寞这里,到另一个人的寂寞那里;没有桨的小船,谁也购不到谁的两岸。

  寂寞的故事发生背景,寂寞的冷调光影,寂寞的客满观众席。

  我们还能换哪一种说法来谈这种锥入心底尖锐穿刺的氛围暴力?如果还能冷静并且带着一点点自怨自艾一点点沾沾自喜地思索;我想,关于站得远远的兀自冷清,《不速之客》可以插嘴说上几句。

  是这样的:孤独的卖场冲印店店员赛帕里希,月月年年地检视覆诵分享着周围居民的大小生命事件,一道喜悲,也一道被岁月推到续接的今天和明天。他最钟情,约克一家三口:漂亮的三张面孔,哪样的时间和场合,他们的眼里总是荡漾爱娇的耍赖的摆酷的亲匿的,各式各样的幸福。赛多洗了一套照片,下了班继续咀嚼自己未曾能够亲身体会的人际亲密牵连,打烊前只剩下自己又招呼了一次续杯的咖啡店,推开门迎面而上一尘不染的安静偷偷佐证确实和外界通讯失联,然后赫然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约克家多年来的相片。

  而真实的世界,总是比我们以为和想像的更多危险和缺陷。永远停格美好画面的相片,我们怎么会以为时间,能够或者甚至曾经停留,在那边?

  赛帕里希相信了,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对于完满的投射竟然一夕间混了棒针数花色凌乱,决定挺身纠举;与其说是主持家务事里的正义,不如说是,毁灭性地亲身上阵重新剪裁缝补成“原先”的样式。

  我很少巨细靡遗地叙述剧情,可是在这里,想用我自己的话重新来讲一个一模一样的故事。“……所谓的生命这回事,也不过就是从第一声哭泣,到咽下的最后一口气之间,无数个瞬间的堆叠。倘若这些稍纵即逝的分秒,能够珍惜如宜,就能够是永远揣在怀里的美丽;可以有越多回忆,人生就越有意义……”翻译一段导演马克·罗曼尼克(Mark Romanek)对于相片的定义。比照着室内设计杂志打造的陈设品味,瞬间的家庭与各自形象端凝的丝毫无可挑剔。一盅水晶瓶,闪耀的折射光线静静辉映;要维护它使成无懈可击可倾的美丽,需要哪些代价?多少理智的抽离才能执志坚信寸步不移?

  作为罗宾·威廉斯“反派三部曲”之一的《不速之客》,聪明贷借的不是他喜剧形象与此的落差突梯,而是,亲和笑容背后的可怖心机,接着心机背后的认真,哀哀愀着你递出一点认同,重新审视我们真又能怎样高明地克服落单情绪。

  当赛帕里希幻想着搭肩溜入那桢全家福合照,摇身“赛叔叔”、当他别有用心地布置巧合刺探和靠近、当他青筋暴露地失控和动怒、当他冷酷第一步步逼人到极限……真的,你本来以为你会诅咒其恶劣行径而气愤得发抖的。可是你没有,你不会有。

  假如你下了班,一个人的俐落,嘟囔着“借过!借过!”穿越人群,愈顺畅就愈失落;然后回到家,门里迎接的是塞在空气等你一整天的孤独气息;为什么《重庆森林》里梁朝伟会和肥皂说话,为什么金城武的过期凤梨罐头有心情?茧居的时间和空间里,包裹或开展的自己对于更大的环境毫无意义,那,有机和无机物界线的撤离,你们怎么相互占据?

  然后,一个人的你接下来怎么和一屋的空荡荡交心?打开电脑开始收信,收听答录机的语音记忆,拨通电话随便到有个人会接起的哪里。赛帕里西呢,nothing!!!所以,当你和他一样看着马赛克拼凑起像壁纸一样的照片墙,反胃的第一反应之后,要怎么不难过地拒绝施舍给一些些同情?

  这是商业广告导演马克·罗曼尼克自编自导的第一部电影,《不速之客》轻易可由色泽的调和、镜位的摆置和叙事的节奏井致有序,见其之于传统电影语言的明显区别。拍广告长期的陶冶和训练,一天比一天深信这个世界可以或者不得不被物质和雕塑出来的偏颇价值画归;我们相信广告兜售的美好人生质素,而在电影里,拍广告、MTV起家的导演因此拥有找到单薄清浅但是影响锐利深远刹那间的嗅觉;21世纪的城市里,远处还有连三月的烽火,这里的人们却只在一个和一个局限了范围的方块徘徊流连,担心自己有没有然后怎么样,被听见和看见。如果没拍过广告,大卫·芬奇还懂不懂一本IKEA目录可以在《斗阵俱乐部》(Fight Club)如何勾连出混着矛盾焦虑的恋物情结?斯派克·琼斯还抓不抓得到精确的影像呈显,在《傀儡人生》(Being John Malkovinch)摊陈现代人对窥视意淫的垂涎和反身间的莫名私隐忧惧?

  蓝白尖刻的并置且丝毫不愿互掺入对方温度的对峙,泼洒出设定的疏离基调。浸淫在那种悚然于是变得很容易,但是效果在哪里?你是害怕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还是害怕置身相同的情境,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坦白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深呼吸之后,还是狠不下心去讨厌和不表示一些揉有理解的怜悯。随手拈来几部片,《天才瑞普利》向往迪克及他所拥有一切的瑞普利,《安琪狂想曲》(He Loves Me... He Loves Me Not,2002)沉沦爱情偏执症候的安琪,《王牌特派员》(The Cable Guy,1996)里藉着上门整理电视cable要牵涉进客厅及其整个生活的维修员Douglas/Larry/Ricky。那些不知分寸的粗鲁僭越,闯进我们生命手段粗糙也毫不体贴地画一块地叫那是他的专属位缺;麻烦与伤害之后,怎么解释你终究还是难耐不忍滑下的眼泪?

  是啊,他们一直游走在边缘,一开始就只能依赖自己偏执下了注解的是或非。那个向左一步掉进被绝对遗忘和忽略的深渊、向右一步被过份仓卒的来往脚步踩得粉碎的危危颤颤一条轻薄细瘦的边缘骑缝线,一格牢靠,下一回却可能是缺口,栽向左右其中一边。他们想的,和我们都一样,只是榨取多些注意和关心,来布置以确认真实存在一个位置,属于他们。

  在本质太深奥的爱情与纵向横向永远有待熬解的生命里面,就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才会紧张地非得拽住某条细绳,绳系在一个不会松开和背弃的点。今天摇撼心思的具体喜悦,星空下红萝卜当鼻子咧嘴大笑的雪人,天一亮在阳光下融成虚无的咸味悲伤雪水。也许,我们其实对自己以外的“人”,有着比我们以为更沉重也更单纯的依恋:藉着他们存在的重量来惦自己的斤两,而再复杂的情愫终也只回归当来了锋面,骤降的温度里可以与谁肩并著肩。

  《不速之客》里的墙上贴满照片,像《安琪狂想曲》中病房橱柜背面用药丸胶囊一天天黏贴起深爱的那个人。我们可以任意拍照,像电影中的Nina York随手撕掉不满意的相片,可以爱上谁走向前然后自由接着进攻或撤退。如果我们不再能够任性地做这些,用什么替代?怎样排解?

  陪衬着大卖场阖家熙嚷的喧闹,冲印着相纸上努力背书存在过这么值得记忆一刻的缤纷,孤伶伶站在一缘的one hour photo摊位淡淡闪烁着寂寞。说真的我好害怕,假如我们专注品味城市里的空旷轻易大呼孤单寂寞,还能不能让眼神停驻在身旁角落甚至没有松懈礼貌笑容略略低着头的沉默?

  前面提过几部电影中惹人气愤又心疼的主角都是突然杀出的不速之客,倘若找不到和自己耐心独处的遵行手则,我们就只能小心在觊觎和被觊觎之间,抓握着万头攒动要奔泻的自怜自伤不让它溃决超出边界成挥舞伤人的剑。

  捷克作家Bohumail Hrabal《过份喧嚣的孤独》(Prilis Hlncna Samota)一书中,也有个徘徊在社会边缘的形单影只;但是,书里娓娓地自述说那是他和镇日相伴废纸的love story。一个人的日子,洗着相片或用压力机打包废纸,不到2位数的色差或纸张厚薄的紧密度,除了他们谁都不在乎。我们一直都明白,我们从来不能选择要不要孤独,唯一能够的,是尽量,尽量不要任它摆布,不要冲到沸点蒙着眼跳舞。哪一种对人的情感,总是总是,渴望密度害怕被放逐,过份喧嚣的孤独,其实仍然有着温度。如果在冬夜,一个漂泊在自己内心荒芜的旅人,真的等不到别人上前盘旋热情的火柱,好不好自己点一盏,微弱却依然能流泄一屋温柔的蜡烛?

  注:捷克作家Bohumail Hrabal作品曾多次搬上大银幕,评价甚高。例如《严密监视的列车》(Closely Watched Trains)所拍成的同名电影,拿下1966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小说《售屋广告:我已不愿居住的房子》,再度由伊力曼佐(Jiri Menzel)拍成《失翼灵雀》(Larks on a String),被冷冻多年后,1990获得柏林影展金熊奖。

转自小电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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