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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单车历险

2003年01月13日15:04:33 网易娱乐 吕不

  有一种错觉,从前的街道要比现在的宽阔许多,没有那么多的商店,没有那么多行色匆忙的人。时间在这里被加倍延伸了,像某个百废待兴的下午,骑在一辆单车上的慢镜头飞行速度。那时候的露天体育场,总有一群孩子在学单车,摇晃着,发出得意洋洋的叫声。如果你只是偶尔路过这里,一定不会发现看台石阶上坐着的两个少年,一个叫布鲁诺,一个叫郭连贵,他们互不相识。你应该从未在少年的脸上看到如此大量的疲惫,同样的一辆自行车,已经让他们饱览一个城市的病理生相,那个季节,布满细菌与烦恼。而你,只是急着要去交付一份营销报告,安抚口袋里吵闹不停的手机。

  从1948年到2001年,从维托里奥到王小帅,从罗马到北京,一辆孤零零的自行车在独自旅行,铃声喑哑,形容破败。不是《今天我休息》中那辆助人为乐的自行车,不是《玛莲娜》中那辆青春满溢的自行车,也是某一个爱情电影中负载着绵绵爱意的自行车。它是简便实用的,生活拮据窘迫的谋生工具,所谓的冷酷新现实主义厌恶的虚华与美感。在一个自欺欺人自私自利的城市里,偷窃一辆自行车只是一种低级落泊的行径,当我的第四辆单车一分钟之内,在书店门口消失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平静地在原地默默站立,然后搭公交回家。我对我的单车付诸的感情远远比不上布鲁诺父子和郭连贵,在十分钟之后,我安顿好所有的愤怒与焦躁,甚至忘掉了那辆单车一晃而过的模样。

  罗马的街道和北京的胡同都很适合跟踪与追逐,《偷自行车的人》《十七岁的单车》在运动镜头之下,要的并不是营造情节气氛的紧张,一个旁观者通常是没有立场没有感情的,不具记忆储存判断的功能。街头即景,就像是晨报上读到的一桩命案一样,鲜血飞溅的现场已经被精心处理过了,此刻最需要知道的,只是一件事情新闻性质的原本始末,隔离了情感投入。那么好的天气就在外面,吃过早餐,就可以推上自行车上班了。布鲁诺父子与郭连贵所历经的艰苦卓绝,在寻常主流的理解范围之内,甚至是有失常态与荒诞的。许多人偏执于真理,偏执于公平,偏执于阴谋,而一辆自行车的丢失,没有《有话好好说》那台手提电脑的昂贵,夸大其词也只是财富单薄的损失。

  维托里奥曾经和德·西卡合作过另一部电影,叫作《孩子们看着我们》,《偷自行车的人》中那个圆胖脸穿西装短裤的意大利孩子布鲁诺,也是看着父亲惴惴不安,飞快地偷了一辆自行车,他竟没有跑远,在转眼之间就被抓获了。布鲁诺可以忘掉父亲带他吃过的干酪面包,可以忘掉坐在自行车的第一个清晨,甚至可以忘掉曾经有过的这样的一辆单车。但他一定不会忘记这场成长中的凌辱,一个耳光的铺天盖地,他的童年就在那一天被残暴地终止了。每个父亲都是孩子年幼时心目中的英雄,他的超能力可以打开一瓶苏打汽水,把自己高高地举过头顶。父子间彼此拥有的小秘密,就是从一杯酒一支烟开始的。布鲁诺还清楚地记得父亲在餐厅里说过的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成为他永恒的座右铭的时候,破坏已经提前降临了。

  你也可以把郭连贵想象作十七岁的布鲁诺,他们比邻而坐,连姿态都那么惊人地相似。微微躬着背,脚尖向内,手指并拢,脸部的表情,呆滞,固执,敏感,怯懦,不信任。不管是罗马还是北京,对郭连贵来说都是陌生的,别人的宫殿。他是以一个异乡人的身份在这个城市出现的,即使是单纯天真,也被错认为是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根源。他不知道他能在这里驻留多久,有一点他很明白,他的话语权和他的身份一样,只限当地使用。当一个人的解释自证能力被另一些人嘲笑否定之后,强忍退让,反而使得他更是面目畏琐,行为离奇,满脸尘灰的低微卑贱。一辆自行车的争夺战,对十七岁的郭连贵来说,就是被轻视被忽略的柔弱反扑,我在哪里,自己在哪里,都在一场血腥暴力之后清醒地起程返乡。

  我不知道王小帅有没有向维托里奥致敬的存念所在,两个电影都是从寻职开始的,一份是沿街张贴美女海报的工作,一份是快递公司收取邮件的工作。胯下的自行车成了整个故事唯一的线索,所有的人物都是骑着自行车出场的,在大街上享受微风片刻的安宁幸福。那一天他们都穿上了新制服,新剪了头发,迎接突如其来的小偷的光顾。

吕不
——我把一个瓶子砸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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