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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泪盈眶，对她说

2003年02月17日17:38:34　南方网　钭江明《城市画报》

□皮影

　　看《对她说》的体验就像是经历了一个干涸的冬天之后在等一场春天的洪水。丰沛的积雨云。湿润的大地。热泪盈眶。

　　被命运打击昏迷不醒的美丽的女人，以及，或者对着她不停地絮说，或者望着她沉默地热泪盈眶的男人。阿莫多瓦的世界第一次不再有吸毒者、杀人者，或者变性人。世界突然沉静下来，好像一个人停止了痛哭，停止与痛苦做无休止的痴缠，在疯狂的旅程之后，开始感到疲倦，以及湿润和温暖。

　　不再斗争，开始接受。

　　电影开始的那场现代芭蕾极具象征意义。两个女人在舞台上盲目而痛苦地奔走，一个男子心焦地望着她，不停地推开那些挡住她方向的椅子。舞台下，马克看着这一切，热泪盈眶。

　　以往的观影经验里，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像马克这样，总是眼含热泪。他外表刚毅硬朗，内里却一腔柔肠，眼睛都仿佛一块积雨云，饱含着无穷尽的泪水。马克就这样热泪盈眶地望着电影里的一切，望着莉迪亚(女主人公)的哀伤与恐惧；望着她站在斗牛场，跟公牛角力，然后受伤昏迷。

　　电影里，两个女人先后都陷入长期昏迷不醒。她们是我们生活中终于遇到的那些过于美好的事物，然而却不得不倍受打击，在情爱中受伤，在命运中昏迷。一切不可避免，不是说没有了可鄙的男权主义，或者有一个公正无欺的社会，她们就可以睁开眼睛，停止痛苦。面对她们的痛苦，我们无能为力，徒然悲伤。马克的梦仿佛雨后的空气一般新鲜，而醒来后，却如梦般恍惚怅惘。这样的情境，疲倦和无力感扑面而来。没有人能够跟命运斗争，马克其实不知所措，所以才沉默着，凝望着，热泪盈眶。

　　然而与马克完全相反，另一位男主人公，看护贝尼诺一直不停地对着昏迷中的女人(阿里西亚)絮说。《一一》里，家人们需要轮流对昏迷的婆婆说话，大家纷纷感到失语的痛苦；《三更之回家》里，那位中医也需要不停地跟等待复活的妻子说话，他的诉说在终点来临时终于焦躁起来。他们怀着巨大的责任感和不能承受之重的爱情在诉说，说得如此沉重和不安。然而，贝尼诺的“对她说”却自如天然，孜孜不倦。

　　对于不少人来说，爱是一门艰深的课程，而贝尼诺却拥有爱的天赋。作为与马克相对应的一个人物，他其实充任了马克的老师，引导后者去学习这门艰深的功课，“对她说”。他不知疲倦，步履轻盈。他细致地操心着爱人的一切，从皮肤怎么干了到月事是否正常。他满怀着柔情蜜意，享受着操心所带来的充实与幸福。他其实不像是一个沉迷于暗恋的人，在那段长达7分钟默片里，他走进了情人的体内，与被他照顾的人合二为一。

　　影片快结束的时候，雨水倾倒下来，贝尼诺告别了他所在的监狱以及人世。他的离去好像不是死亡，而像是一种溶解。通过性爱，他与阿里西亚溶为一体；通过死亡，他与马克溶为一体。

　　阿莫多瓦的电影总是呈现出奇异的混淆感。当《对她说》里的男人和女人如前所述奇妙地合为一体时，似乎可以发现阿莫多瓦在企图倒述那个关于男人和女人缘起的古老神话——男人和女人溶为一体，成为最初那个有着双性性器的人。这正是在他的电影一以贯之的情结，比如在《欲望法则》里，女主角卡门其实是个男人。而在《活色生香》里，主人公就是个有双性性器的人。

　　这个世界令我们赞赏的人总会在最深的地方灵犀相通。他们都是为这个世界侥幸拥有的那些过于美好的事物而操心着的人。在《一一》里，杨杨拿相机拍下所有人看不到的后脑勺；在《乡愁》里，哥查可夫一遍遍护送烛火渡过废弃的温泉池；而阿莫多瓦，操心着缝合男人与女人的裂缝。

　　阿莫多瓦说，《对她说》跟他的一个梦有关。“我有一次梦到过这样一个场景：一个绝色美女不停地流出眼泪，全都是痛苦的眼泪，后来眼泪把我的眼眶也塞得满满的。” 这部电影可以视作他继续为这个世界的美好事物而操心流泪的作品。

　　世界幸而有那些过于美好的事物，我们才得以获得在这个世界流连的勇气。我们也不得不选择成为一个操心的人，面对美好事物，热泪盈眶，对她说——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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