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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里话外说陶虹

2003年02月19日09:13:17 北京青年报 何东

  陶虹的观众缘儿特别好,即使她演了“乱七八糟”的戏里莫名其妙的角色,好多人冲着她那特别会笑的眼睛,也不觉得讨厌。她的笑不光好看,还让人觉着这女孩单纯,没什么心机,那灿烂的笑意是有温度的,特有感染力。

  其实,陶虹是一个精而不露的人,类似于“大智若愚”。

  ■退一步心清肚明

  有俗话说:进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如果要把“海阔天空”硬安在巧笑倩兮的陶虹头上,这话就有点托大了。所以我说她是退一步心清肚明。对陶虹这个人究竟该怎么看?如果非要用道理去证明什么,那我是既摸不透也说不清。但凭感觉,我觉得她其实心里对许多人和事情都很精,但却常常宁愿含而不露,用老话形容那叫“藏拙”。

  我对任何人采访,只要一进入程序,就会不自觉地动用所有感觉和嗅觉去深入观察、捕捉对方,而且在一般情况下总能让开始的被动倾听逐渐转化为主动判断。可对陶虹的采访,却让我非常意外,就在我全方位去感受她的同时,我发现她竟也在很小心地“采访”我,因此她的警觉、防范、距离、安静与笑眯眯后的不太自信,我都能隐隐感觉得到。所以,我说她为人待事其实心里很冷静清楚,不过分寸掌握得当并不让人难受、尴尬而已。

  如果据我和陶虹有限几次并不深入的接触所留下的印象分析,我以为她无论是当年做花样游泳运动员还是后来当演员成明星,若刨根究底挖到她个性深处,其实可能更是两个很大的人生误会。从骨子里看,她并不真是那种身居舞台中央心里还能情趣盎然的人。依陶虹并不自闭却也畏惧过分张扬的心性而言,她或许更合适于安安静静去旁观和琢磨身边的事情与别人。然而人的命运有时常会缘于无心插柳,所以就《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么一个偶然机会,竟让陶虹先成演员又成明星。因此说,有人的成功可能并不完全是来自个人如何奋斗或努力拼命。也许有时候,一定的机缘、个性与结果的悖论,也能阴差阳错地造成一个人的幸运。

  说到《阳光灿烂的日子》,人们会立即想到姜文的导演,夏雨和宁静的崭露头角,但陶虹在那个电影里给人的印象却相当模糊。可恰恰就是这部片子,完全改变了她以后的职业命运。

  陶虹自己说:“我觉得这也可以算是一种补偿吧。我原来的人生特别单纯,后来就进了这样一个过于丰富、环节太多的圈子。我老跟人说,过去做梦都没想过要当演员。小时候也设想过很多以后要干什么,当教练或当会计,这些都想过,就是没想过能当演员。当初我那些设想,还是想当家庭妇女的奔头。真的,我没有过什么远大理想。小学时老让写‘我的理想’那种命题作文,可心里就从来没有,后来有一天走在街上忽然发现有一样真是我的理想,那就是觉得捡破烂还不错,也不需要什么责任心还可以逛逛荡荡地过日子,所以特向往。因此那时让写《我的理想》,只能撒谎。什么当科学家、医生啊,都跟我没关系。”

  基于上述个性及心理因素,习惯于内敛自己的陶虹,她经常面对生活与事业的基本态度就是“退一步”和“不争”。陶虹天生一张很南方化的娃娃脸,还有一双眯眯笑眼,但千万不要忽略,就在她的温和与笑意后边,总淡淡会透出那么一种抽身事外的冷静与含蓄。不信,多看她几部电视剧和电影,就不难从中感觉到这种意味。当然也有特例,比如她演过一部电影《美丽新世界》,之后还得了个什么奖。在那部片子里,陶虹扮了一个特别不着调的上海小女人,尽管角色被她弄得既很传神也很闹腾,可那并不是她的本性使然,就算结果非常成功,但“演”的痕迹却非常之重。所以,还是电视剧《空镜子》里那个孙燕,时傻时精又不动声色,或许才更接近她本人吧。

  说到《美丽新世界》里自己的一反常态,陶虹笑眯眯地自语:“那个电影剪完之后,我刚开始看里边的自己,吓了一跳!本来应该也有平静的时候,可后来都剪了,就光看那女的张牙舞爪了,好像五官老那么张开着,一点都不收着。你猜我第一次看完什么反应?我一下就钻椅子底下去了!就在椅子底下那么蹲着,心里直跳: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由此再分析自己的本性,她说:“我从小就属于是一个旁观者。坐在教室里或是参加什么会,我就愿意闪在一个把角,把所有的事情和别人,全都看进自己的眼睛里去。那种感觉会让我心里特别放松也特别舒服。我始终都学不会等待别人来特别关注我的状态,我没有过这种向往,也没有这种准备,好像更缺乏这种先天素质。可现在就不行了,人一多的地方,认得出我认不出我的都会议论:这是谁谁谁呀?我一下就从过去愿意旁观别人的角度,变成了被别人观看和注视的状态。老实说,这种感觉有时让我挺不自在的。当然有人听了,可能会觉得我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噢!你成名了才这么说。可我从前,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我的个人生活会被好多人盯着。这些事情真不是自己事先可以预计得到的。”



  ■冷眼旁观主意正

  陶虹心里确实有那么一股子劲,对人对事总习惯在心理上保持一定距离然后再冷眼瞄着看。一般而言,凡喜欢冷眼旁观的人,都可能会表现出这样的个性特点:比较低调而且内心冷静,同时观人度事,又不免清高并且挑剔。我有时看完一个电影或话剧,一时心里拿捏不准,就会打手机问问陶虹有何看法,因为据我体会,陶虹是女演员当中不多的有自己头脑的一个。而且只要她看过,就会马上说出自己的见解与分析,不单如此,话每回还说得相当直率,并不像她平时表面保持得那么低调。然而话里话外,我完全能感觉得到,她断人论事,看法不但独立而且多少还有点挑剔。

  在当今国内或以赵薇的靓丽或以周迅的乖巧或以章子怡的疯狂而领风骚的女明星当中,陶虹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望尘莫及。单以脸蛋而论,陶虹能说得上特别漂亮吗?根本谈不上。可一旦她在戏里媚起来,却又是众多脸皮干漂亮的女明星们所不能及的。当然,前几年陶虹也搀和过一些很无趣而且莫名其妙的电视剧。但真正喜欢她的观众,只要想想她那三部戏就成了:《梦开始的地方》《离婚》《空镜子》;尽管她在这三部戏里有主有配,可却都有夺目之处。仅仅就这三部戏,至少也能看出陶虹眼下的表演造化。因为在《空镜子》里演了孙燕这个角色,陶虹在观众当中很讨到了一些人缘儿,但她自己和孙燕到底又有多少相似之处呢?

  “我始终都在解释说我不像孙燕。首先我没那么傻,更不是能纯粹到像她那样的一个女人。实际上我可能比她更有心眼儿一点,也相对聪明一点、贼一点。但有一点我得承认,孙燕包括其他我想去演的人物,都是我更希望的完美自我。尽管在实际生活当中我可能根本做不到,但我希望这些都能通过角色去实现,让观众觉得戏里的人物相当完美。那当然都不是我,但至少我可以这样去希望、去向往。”

  “另外,我对什么都不抱过高期望。在我来看,许多事情成不成也无所谓。我觉得真的是人各有命,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争也没用。我极少去主动争取什么,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可能倒跟孙燕有点像,都是那种挺被动的人。当然有时候运气还不错,而我又是一个能抓住机会的人,仅此而已。可我真不属于那种对生活创造性很强的人。很多朋友都觉得我有时过于让了,而且是没必要地让,可事实上不是我要不要让,实在是长这么大就不愿意强争。我心里经常老这样想,假如我真比别人强,你们就应当能看得见,你们要是真看不见的话就是你们睁眼瞎,那也没办法。再或者就是别人的实力真的比我强,那就更没辙了!”

  不知道别人在意没在意过,陶虹说话的声音其实和她的娇小身材及玲珑面相完全不相匹配。可如果再看她演戏、演话剧说台词,那声音里却偏偏就有那么一种很动人的穿透力。假如再听细致一点,还似乎能隐隐感觉她心里憋着些许的人生委屈或苦涩酸楚,但这些,陶虹从来都不轻易向谁倾诉。据一位自称很了解陶虹的演员跟我说,她其实是一个非常能委曲求全的人,这曲而求全又怎么讲?就是说陶虹面对如今万般是非复杂的影视剧组,无论遇到什么尴尬艰难,她从来不靠泪流满面或一哭二闹三打滚去解脱逃避,她会以满脸的安闲笑意去面对所有的难受。

  众人皆知,陶虹是从花样游泳运动员转行当的演员,可人们并不一定清楚,一个从小就进游泳队的孩子,面对的又是一种如何残酷的训练环境。我曾经亲眼在体校里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不满8岁的小女孩儿,累得实在游不动把手扒在游泳池边想歇一下,教练马上走过来,用脚去踩那双稚嫩的手,然后再把孩子一脚踹回到水里去。

  可我跟陶虹谈起这些亲眼所见,她似乎并不在意也更无埋怨。谈到当初自己进游泳队,她这样笑嘻嘻地回忆:“当你发现好多时候其实没人能真替你做主拿主意时,你就不得不自己坚强起来,不得不去面对生活的责任。我记得教练第一次追到我们家说:你跟我去训练吧。我父母并不赞同,就说你自己做决定吧。那时我才11岁,我就开始为自己的今后做决定了。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人早晚都得自己替自己做主。”

  在陶虹年轻的个人经历当中,既没有被政治运动折腾过,也没尝过上山下乡的艰苦,应当说在她生活的年代,生活并没有赋予过她什么辛酸与不幸。但恰恰就因为当过运动员,所以相比同年龄的女孩子,她还是吃过许多苦,而且经常都是不被心疼的那种苦。小时候陶虹特别怕冷,可那时候业余体校的游泳池水特别冷。有一次她发烧了,但又不敢跟教练言语,于是就泡在水里哆嗦,最后嘴唇都紫了,才被教练发现,说:你发烧了,就上去吧!陶虹当时心想:原来一这样我就可以上去了呀?要知道我就早说自己发烧了。

  古今人都说:忍字头上一把刀。但陶虹对此并不那么敏感。“其实我并不适合干体育,仅仅就是因为花样游泳还沾艺术的边,所以我就挑了干这行,可从身体素质上说我特别不好。可我有一点好,就是很能忍。当时在游泳队里队友都问:你能在水里憋那么长时间,肺活量特大吧?我纳闷说这不需要太大肺活量呀!队员又问:那需要什么呀?我回答说需要毅力,就是忍着。我曾经是当年游泳队里憋气憋得最长的,憋过3分40几秒。就眼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都上去了,我想我就要最后一个再上去。在这个过程中,就感觉眼前的水越来越暗,可暗到一个程度又亮了,就好像眼前放出异样的光芒,这时就听见上边有人‘啪啪啪’玩命敲池子,意思是叫我上去,我上去就问怎么了?她们问你没事呀?我说我没事,还能再憋。”

  低调、旁观、冷静、忍耐、能忍、能屈;这些都不等于也并不代表陶虹很不自信,恰恰相反,她其实骨子里相当自信。小时候因为知道自己身体很弱,打不过任何人,所以心想就别没事老贱招儿了。可有一次偶然之间,当她三下两下就把一个队友按在床上之后,当时心里就找到了某种自信:原来我还这么有能耐呀!

  “其他事情也都一个道理。当你感觉什么都没有时,心里难免就会发空,就特别希望能拿什么东西来挡着,让别人看不出你心里发空。等你感觉心里什么都有了,你就不需要再用任何东西挡着了。谁再怎么看再怎么说就全都无所谓刀枪不入了,反正自己心里踏实着呢。所以,我认为自信是完全可以培养的。很多人都说没自信,其实那是可以培养出来的。”

  ■亲和爱都是不能忘记的

  前几年曾经有一部并没引起影视圈及媒体过多关注的连续剧叫《春光灿烂猪八戒》。但这部当时很讨孩子们和年轻人喜欢的电视剧,却真正成就了陶虹今天的好姻缘。戏中演猪八戒的徐铮和她一见而钟情,而且之后不久就结婚了。关于这段姻缘,徐铮面对媒体采访时还有些吐露,比如两个人门当户对,有共同语言,等等。但陶虹对这件事却调子压得很低。关于她和徐铮,我们曾经有过如下对话。

  问:你觉得自己漂亮吗?

  答:我不漂亮,但挺耐看,还有一点,我这人性格好,它会让我慢慢长得好看一点。

  问:徐铮觉得你漂亮吗?

  答:他觉得我长得好玩,怎么跟一卡通人似的。

  问:如果说心里话,你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答:有责任感的。原先特别希望男人真的特别男人,我可以很小女人那种。但现在我需要有安全感、有责任心的男人。我觉得我看人还挺准的,我知道什么样的人是可以信赖的人。而且我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犯蒙的人。我跟徐铮的关系有点像同学,这挺好。

  问:你觉得生活中真有靠得住的男人吗?

  答:有。但我从来不靠人。说实在的,到现在我还没学会靠任何人,我挣了这么多年钱了,让别人来养我,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这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想过。我从11岁就开始挣钱养我自己,人的惯性其实有时候挺奇怪的,不说是好或坏,就是惯性。

  问:你在不在意周围人和媒体对你的评价?

  答:也在意,也很不在意。有时候觉得议论多了可能会对我构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可有时再想想:我为什么要那么在乎他们的话?比如就说我跟徐铮的事,其实从头到尾我也没想隐瞒什么,只不过就不希望别人把我们当做他们八卦自己的资料。

  忽然想到陶虹年轻时对男女的迟钝和不敏感,还有这样一段趣事:她当时在游泳队,有一天篮球队一位男队友来找陶虹告诉她:我要结婚了。陶虹连忙道喜:祝贺祝贺!可那队友却伤感地说:你真是太迟钝了,我都追你整整两年了!这话当时把陶虹吓了一跳:啊?你都追我两年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之后陶虹愣神一想,这才回忆起来,此前那位队友天天下课都陪她走,而且原本也不顺路。这段经历完全就跟《空镜子》里的孙燕一模一样,当时的她就连想法也跟孙燕一样:男人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先建立友谊再谈爱情?如今再说这事儿,陶虹不禁哈哈大笑说: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现在懂了,这说明我已经长大成人了。

  但对家庭亲情,她却非常早熟。话题一进入她姐姐和父母,陶虹平静而理智的表情,一下就变得温情起来,甚至有点伤感。

  “我从小就很高兴有一个姐姐,什么决定都可以由她做,我可以毫不负责,哪怕是桌上有两个苹果,选哪个我都可以不做主,她拿一个剩下就是我的,这件事对我来讲真是一件特幸福的事,那种小姐妹的味道,现在很多独生子女已经享受不到了。我跟我姐只差一岁,就像双胞胎,也分不出大小。现在有很多朋友一说我姐都问:你妹怎么样了?我比她更显大一点儿。小时候不管她有多少不对,或我有什么不好,在姐妹之间都不要紧,都是最亲的那种关系,我们可以毫不在乎地说任何话,完全不用客气。真的就像《空镜子》里的孙丽和孙燕一样。”

  “有人说我平时比较冷静、严谨、自律,这大概跟我小时候所受的教育和对自己的要求有很大关系。我最早的榜样就是我的父亲母亲。我父亲从来就对我说:不许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他还教了很多老派的东西,仅仅他的威严就足够让我对这些话刻骨铭心,认为都是真理而且不能改变。这些我觉得都来自父母的影响。”

  “现在,我父亲身体不好,家里许多事情都是我母亲在操劳,我母亲也很要强,姐姐在国外留学。有些时候可能需要我多帮一些,和演戏相比,在我心里可能家庭亲情的分量更重。一部戏演不好,还有下次机会。但对家里的事情,作为儿女,我认为自己能做到就不该推卸。如果说我身上还有所谓坚忍的话,也是因为父母从小的影响。”

  “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离我最初对家庭的理想很远很远了。我原来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家庭妇女,在家里洗衣服、煮饭、收拾房子,没事还可以做点女红。那种感觉就是想一想也特别享受。总感觉只有特好的女人才能这么做。有一阵就希望赶紧得把自己嫁出去,那就可以过上这种日子了。后来一演戏,就感觉自己越来越难成为一个合格的家庭妇女了。我觉得过日子这种事,需要随时搀和在我的人生里。”

  可在爱情和亲情之外,要想真成为陶虹的知心朋友就太难得了。尽管和陶虹交朋友并不难,但她其实又是一个很难跟别人说知心话的人。陶虹认为在交朋友上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也正在这里。男人无论怎么翻脸,可如果有机会有缘由就还可能凑到一起。但女人就不一样,一旦翻一次脸再想成为朋友就很难了。或许是因为性格,或许是因为严格家教,或许是因为少时的运动员经历,她既不愿意过于深入他人的生活,也不习惯别人过于介入她的内心世界。所以除了表演所必须之外,她仍然非常乐意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采访陶虹,我一直心存朦胧,因为她既不是一个很会夸张标榜自己的人,同时也不属于那种一下子就把自己全倒给你的那种女人。因此作为记者我对她虽然并不陌生,但要真正接近陶虹的内心却并不容易。她这样告诉我:“从心里说,我特别不愿意也不会撒谎。可有时候就得说点瞎话。否则事情就很难对付。当然还要学会说得恰当一点。至于之后别人会怎么样,每次接受采访我都说:随便写,没关系,只要不谈及我的家人,随便吧。”

  在陶虹这种大度背后,倒更让我感觉有某种调侃和距离,所以洋洋几千字下来,我自己都不信我能说透其实也并不复杂的陶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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