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届柏林电影节“影片大观”单元，奥利弗·斯通关于古巴领导人卡斯特罗的记录片《指挥官》受到广泛关注。为此，大会特别增加了一个记者放映场。相对美国多年来对古巴的歪曲渲染，这部电影中的态度十分客观，不时流露出导演对卡斯特罗的尊重甚至钦佩。这个越战老兵的政治热情依然很高，《指挥官》今年5月将在美国HBO电视台播出，而6月，斯通导演的一部关于阿拉法特的电影也将在这家电视台播出。
斯通曾很多次到过中国。在柏林四季饭店的会议厅采访斯通时，记者是在场惟一的东方人。斯通注意到记者摆弄着数码相机，先问我是在录像还是拍照，然后问：“你是台湾人？”“不，中国大陆，我从北京来。”我紧接着问：“听说你有到中国拍摄一部电影的计划，是这样吗？”斯通立刻打趣：“噢，你是哪个政府部门派来的？”这种美国式老大不客气的幽默此刻让人不舒服，但之后他口无遮拦的直率，却渐渐显示出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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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人的印象中，卡斯特罗是一个被歪曲的形象，一个漫画化的大胡子
 南方周末：您是怎样获得机会这么接近卡斯特罗的？
斯通：我其实并不太了解这个过程，这是一个联合制片的作品，西班牙的制片公司邀请我去的。他们做了很多事情，对卡斯特罗说这个片子的导演是奥利弗·斯通。卡斯特罗知道我的作品，包括关于古巴的，这帮助我得到这个机会。我也给他写了四页的信，但我自己主要的工作是搜集资料整理提纲。我不是作为一个导演对待他，但也不是作为你们所说的记者、调查者。我提一些关于日常生活的问题，建议他离开闷人的屋子去外边走走……我必须做这些，因为要让自己与他舒适地相处。一直以来，在美国人的印象中，卡斯特罗是一个被歪曲的形象，一个漫画化的大胡子。很多美国人只知道有很多人被他关进监狱、他不进行选举、他是个共产分子、一个应该受攻击的家伙、一个非常负面的人物。
我必须避免不当的提问。我用各种问题组合“进攻”：你老了，在一些人眼里你是个恶人，你对自己的人生怎么看？你的人民怎样看这个世界，他们的价值观是怎样的……他的经历非常丰富，对他了解越多，越会感受到他的魅力。
南方周末：接触之后您对卡斯特罗的印象是否有变化？
斯通：其实我以前对他的观点是加深了——我钦佩他。与美国人歪曲的形象相反，卡斯特罗给人的感觉是和缓、镇定和温暖的。他非常热爱他的国家子民，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作无私。我没有觉得他是个低能的人，因为我知道低能的人比如我，是什么样子。
 南方周末：卡斯特罗在电影中和您的谈话中还是对美国有一种很特别的关注，对这个国家的人民。是他改变了，还是我们都改变了？
斯通：在影片中你可以看到他是一个很感性地表达自己的人。整个世界都在改变。卡斯特罗可以一生不剪胡须，单此一项一生中就可以省下几个月的时间，他追寻的是一种力量的爆发，值得尊敬，从来没有离开革命整个主题。其实就美国革命而言，它的最原始力量以及20世纪60年代的西方社会变化一样，它都是一种人民的革命。政府相对而言是政策条理的机器而固定僵化的，民众才是一直在变化涌动的，并且我相信，是向更好的方向。
南方周末：你这部电影是想给卡斯特罗做定性的评价？或是试图影响美国对古巴的政策？
斯通：我可没想达到那个高度，我只是倾听一个人。但是我的确钦佩他的率直，他的坚持，他40年来与美国官方的周旋——听起来真是丑陋，美国媒体对他的扭曲性描绘如果作成一个电影角色的话，会让任何一个导演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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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是娱乐业的一个重要题材
南方周末：您不喜欢卡斯特罗什么？
斯通：他过分高估了他的控制能力。个人不能控制整个国家社会作为一个模型的运作，不能仅仅依靠一个抽象的“宏图”。
 南方周末：您意识到自己是在做一个大难题吗？
斯通：坦率地说，是的，与政要打交道很难。但他首先是个值得敬佩的人，整天需要处理许多麻烦的人和事，我佩服他还能够坚持不懈地愿意倾听我这样的普通人的意见，这很难得。我认为他有正确处理问题的敏感，他的道德靠得住，毫无疑问，他不需要我们这样的民主分子。我发现这不是什么意识形态、革命热情或者激进，他的统治有良好的动机。他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他是个优秀的法律学生，而且在他的工作中摸索出了许多在学院里得不到的东西。
南方周末：在美国播出这部电影，会不会又给你带来麻烦？
斯通：我想不会，希望你对美国人这种“思想统一”的看法是错的。政治是娱乐业的一个重要题材，媒体对此的宣传已经很多了嘛。
南方周末：您有没有采用一些技术手段，比如剪掉一些他的话，以此来制造你自己想讲的故事？
斯通：不不。要看这样的东西，你去学习CBS（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就行了。片子里每次他说什么，你看到的绝对都是他的原意。
 南方周末：还会继续拍摄更多的领导人么？
斯通：我很愿意，但你知道有时候有些这样的东西会比较无趣，像是在拍广告。
南方周末：有没有考虑过拍布什呢？
斯通：我理解你提这个问题，但他是个很难交谈的人。在电影里我们见过这样的人：当你看着他的眼睛，他会从陈述中逃走。他回答什么，什么就被忽略。这是种礼节性的胆怯。听他说话就像听一个前酗酒者告诉你，他信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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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莱坞是欢庆自己的种族等级制度的性感野兽，但是我和自己冥想对话
南方周末：您怎样看可能即将会爆发的战争？
斯通：我烦恼、沮丧。它把所有其他的美国人都置于困难的处境。糟糕的是我完全不知道战争的标准是什么，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耽误正事地去攻打伊拉克，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用这样的正经态度去对付基地组织。我的烦恼还因为美国对人民意见的媒体控制。媒体只是不断在揣测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但是应该仔细地好好考虑，为什么我们会被拖进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争。
南方周末：您觉得是少数人这样认为，还是多数美国人这么想？
斯通：我想很多人都这么觉得，因为“为国家生存”的精神还在继续，我们都没有权力。我相信民众的基本意志，它是一种根本上向前推进的动力。
 南方周末：有人评价您像个坚定却容易危险的舵手，你怎么看？
斯通：我一直有些恐惧会失去自己的直觉。好莱坞是一个欢庆自己的种族等级制度的性感野兽，但是我和自己冥想对话，脚踏实地，避免争吵和抗争，完全不用刻意偏激作态。我就是我——同时纯洁而堕落，不喜欢小圈子主义，更愿意自己独处和工作，有的时候好像反其道而行之，就像某种萨满教的东西在我里面。我父亲和我说过：“不要对任何人说实话，否则你会受伤。”他说得对，可是我就是止不住自己说实话。我少年的时候还想过自杀。但是现在50多岁，我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平衡。一个男人成为男人，就是当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够完全接受他命运里所有的高低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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