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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电影

2003年02月24日18:32:25 网易娱乐 扬米巴

  转眼之间年就过完了,假期结束,又到了回北京的时刻。握着一张千辛万苦搞到的卧铺票,在警察粗暴的推搡中,终于登上了火车,安置好东西。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我将沉默在一群陌生的人中间,倾听着,一些事关隐私的声音,将成为我隐秘的乐趣。

  然而这次有了新的惊奇,火车上居然有供出租用的便携式VCD机和碟片,一体设计的敦实机身上,嵌着一个巴掌大的液晶显示屏。玩笑般地随便翻了翻碟片的目录,果真极其平民化和小城市特色的大众娱乐,我熟悉的艺术片大师们自然是找不到了,连好莱坞的所谓"大片"也难见踪影,最多的,还是香港制造,枪战、黑帮或搞笑,以及一些来历难明的闹剧片和起着一个引人联想的名字的东西。其实想想也是再正常不过,躺在铺位上看的片,自然纯粹是为了kill time,绝不做非分之想,也不需要脑子有过多的参与野心。

  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近旁在飞快地后退,远方却缓慢地拉出一个向前伸展的线路,在目不可及的前方,仿佛在交接成一个尖锐的角。那该也是火车前行的目的地了罢。只在倏忽之间,冬末的天就黑了。看风景就在这外边漠然地流着,忽然让人觉得,火车实在是一种非常"长镜头"和慢节奏的交通工具,有着无关物理速度的心理感受潜力。与其他交通工具相比,它首先是长和大容量的,人们不会为一列火车能装那么多人而惊叹,就像不会为一部比如安哲罗普洛斯的影片进展缓慢和难以简单说明而惊奇。当然人们会抱怨,就像在中国总是抱怨火车的拥挤。这样看来,火车就类似一部能够让热爱者沉浸的艺术影片,用长度取消了速度,在固定的铁轨两旁展开无差别地向前延伸的无尽旷野,乘坐者平静地观看着,感受到柔和、渐变的心理波澜。仿佛是期待,在窗口掠过的一段段时空中,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这种莫名的期待最终又是完全非戏剧性的,更关乎时间本身的流逝,而不是构成事变的背景。这种感觉,真的是很像安哲罗普洛斯镜头的移动。当然,窗外的时空连续体是坐实了的,断不会发生安哲所喜欢的时空穿越。但那种在俗常时间中等待微小奇迹的情绪,却是一样的。

  收回散漫的思路,稍梳理一下记忆就发现,在电影中,火车经常穿越的是欧洲和亚洲的大陆,却绝少驶入美国土地。美国是一个汽车(和飞机)上的国家,好莱坞影片追求的是动作和速度,二者之间的联系倒也是清晰可辨。另外,汽车中的旅行是开放的、断续的,其间停顿的时刻就会有无数的偶然和意外发生,而这也正是公路片的情节组织原则所在。而飞机是彻底目的论的和迅速的,正类似美式动作片的干净利落。而火车上的旅行,与汽车相比是比较封闭和决定论的,与飞机相比却又显得时空更加复杂和漫长。也许正是这样的中间状态,使火车更适合老旧的欧洲和后发展的亚洲,而放弃了美国。而且作为和汽车一样奔走在大地表面的交通工具,火车最终也没有在电影中建立自己的领地,没有形成"铁路片"。

  可是,还是有不少著名的"火车电影"的。比如在电影诞生之初吓得观众夺路而逃的《火车进站》,比如电影印象主义尝试的开山之作《车轮》,再比如开创一代先河的《火车大劫案》,都在古旧的胶片上留下了火车雄壮的身影。但在这几天,我相信每个人首先想到的,都只会是《周渔的火车》,一部挤进情人节档期的影片。一个女人,每周两次乘坐火车到另一个城市,去看自己爱着的男人,而在火车上,她又遇见了另一个男人,一个同样常坐这次火车的人。上映没几天,有关影片的评价已经是沸沸扬扬,似乎贬多于褒。我还没有看过,所以不敢说什么,只是猜想,不知火车在何种意义上,会成为与周渔并列的影片"主角"?还是只是一个借口和噱头,就像《美丽的大脚》?

  接下来会想到的,应该是《站台》了,贾樟柯的用心之作。说起来,这部影片的视觉倒是很"火车",远景,固定或移动非常缓慢的长镜头,就象车窗之中的眺望。当然,影片名叫"站台"决不会是由于这个原因。在那群文工团演员的心目中,火车是远方的诱惑和文明的象征,站台,自然是那样的一个起点,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构成对比。所以,火车在影片中只出现了一次,远远的一声汽笛,一线穿过山坡的影子而已。更经常的交通工具,是汽车,演员道具一车拉的大解放、驶过黄土的拖拉机,破旧不堪的省内长途车。

  在侯孝贤影像中的台湾,火车则是非常重要的交通工具。它将都市的冬冬带到远方的小城,也将乡土的青涩少年带进冷酷的都市。然而,在这些故事中,火车终究只是一个过渡,将情节从一处传输到另一处。而在日本的银幕上,从古老的窄轨铁路到高速列车,火车总会成为一段感情经历的见证。

  比较起来,欧洲的火车在银幕上似乎停留得更多,这也许因为不停穿越国境的国际铁路提供了更多的戏剧契机。在《东方快车谋杀案》、《卡桑德拉大桥》、《欧洲特别快车》、《爱我的人可以乘火车》等片中,都有至少超过一半的情节发生在火车上的。影片风格各不相同,《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卡桑德拉大桥》搞的是谋杀和惊险,充分发掘了火车半封闭的空间特征;《欧洲特别快车》则用火车的车厢凝缩战后欧洲的政治、社会困境;而《爱我就搭火车》,则散漫地在一次"葬礼之旅"中体验微妙的人际情感。似乎,欧洲的火车也取得了民族性格和国家身份。

  还有一列值得记住的火车,行驶在德斯普莱辛的《哨兵》中。在火车穿越德法边境时,年轻的男主人公被莫名其妙地怀疑,行李被秘密检查,然后就在衣物间发现了一个干瘪的人头,身不由己地卷入一起以东西欧冷战为背景的间谍事件。这个有着罗伯-格里耶色彩的故事,很让我喜欢。

  说起来,罗伯-格里耶自己也制作了一部著名的火车影片,叫做《横穿欧洲的列车》,一个据说完全发生在火车上的侦探或悬疑"故事"。影片彻底地颠覆了叙事的逻辑,充满重复、突变、矛盾和断裂,据说作者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算理清情节,也准备好了接受观众的咒骂。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影片大受欢迎,因为它节奏很快,看起来非常过瘾。我喜欢的作家制造的这部不太火车的"火车片",倒勾起了我很大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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